暮色渐浓,营地里点起的火把次第亮起。
翠儿刚扶着李乐霜走出帐帘,迎面便见林黛滢正踏着落日余晖款款而来。
"霜儿。"林黛滢笑吟吟地唤道,声音如清泉击石般清脆。
她目光在李乐霜精心打扮的装束上转了一圈,又瞥见远处正在忙碌的沈长安,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李乐霜脚步一顿,脸上还未褪去的红晕又深了几分:"阿滢..."她下意识拢了拢鬓发,指尖碰到新换的翡翠耳坠,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稍稍镇定,"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林黛滢上前挽住她的手,故意凑近嗅了嗅:"我闻着这营地里突然多了股甜腻腻的味道,还当时谁打翻了蜜罐呢。"她意有所指地眨眨眼,"原来是我们霜儿要赴约去。"
李乐霜羞得去捂她的嘴,腕间的玉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翠儿在一旁忍笑,适时递上准备好的食盒:"公主,再耽搁下去,烤兔该凉了。"
远处传来沈长安吩咐侍从添炭的声音,林黛滢轻轻推了推李乐霜:"快去呀——"
林黛滢拖长了尾音,眼角眉梢都染着狡黠的笑意。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李乐霜耳边补了句:"再磨蹭,炭火都要熄了。"
呼出的热气拂过耳垂,惊得李乐霜耳尖上的细小绒毛都立了起来。
远处的篝火"噼啪"爆开一个火星,恰好映亮沈长安转身张望的侧脸。
"我、我这就去..."李乐霜声如蚊呐,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见林黛滢站在原地冲她摆手,夕阳为好友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那口型分明还在说着"加油"。
翠儿小跑着追上来,将披风紧紧的系在她肩上:"公主仔细着凉。"
却在系带时偷偷往她手里塞了个绣着的平安符——正是白日里的那只。
李乐霜缓步走近,轻唤一声:"沈将军。"
沈长安立即抱拳行礼:"公主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未等李乐霜反应,他已利落地解下墨色外袍,几步走到一旁光滑的巨石前。
月光下,他展开衣袍的动作带着武将特有的利落,却又小心翼翼地将布料铺得平整。
衣袍上还带着体温和松木的气息,在石面上铺开一片深色的阴影。
"公主请坐。"他侧身让开半步,指尖还保持着邀请的姿势,"兔子马上就好了。"
说话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篝火,恰好一阵风吹来,火星飞舞间照亮了他耳根处未褪的红晕。
李乐霜拢着披风坐下。
沈长安穿在铁甲里的常服此刻却成了她最柔软的坐垫。
过了好一会,沈长安端着青瓷碗走来时,刻意放慢了脚步。
碗中兔肉被细心地片成适口的薄片,最上层铺着烤得金黄的脆皮,底下浸着琥珀色的蜜汁。
他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却将碗端得极稳。
"公主,兔子好了。"他屈膝半跪在李乐霜面前,将碗举到恰到好处的高度,"小心烫。"
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轻柔,像是怕惊扰了林间的夜风。
李乐霜伸手接过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节,粗糙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
"多谢。"她轻声道,却见沈长安没有立即起身。
李乐霜的银箸忽然停在半空,夹起的那片兔肉在月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她手腕一转,竟将箸尖朝沈长安的方向递去:"沈将军也吃。"
沈长安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住。
那片薄如蝉翼的肉片悬在他唇边,蜜汁正顺着箸尖缓缓欲滴。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抱拳的指节都绷得发白:"末将...不敢..."
"我命令你吃。"李乐霜忽然用了公主的腔调,眼角却弯成了月牙。
她执拗地举着银箸,腕间的翡翠镯子滑落到小臂处,在火光中映出盈盈水色。
沈长安深吸一口气,终于微微前倾。
他张口时,温热的呼吸拂过李乐霜的指尖。
咬住肉片的瞬间,蜜糖的甜香在唇齿间炸开,却远不及心头泛起的悸动来得汹涌。
"多...谢公主。"他声音哑得不成调,低头时一缕额发垂落,恰好遮住烧红的耳根。
咀嚼时才发现,这片肉竟是她特意挑的——正是兔腿上最嫩的活肉,半点筋骨都不带。
李乐霜见沈长安乖乖吃下她喂的肉片,眼底瞬间漾开一泓清泉般的笑意。
她匆忙收回银箸,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方才被他呼吸拂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温度。
"可...可还合口味?"李乐霜故意问道,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合……合胃口。"沈长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蜜糖黏住了似的。
短短三个字说得支离破碎,最后一个音几乎化作气声消散在夜风里。
李乐霜忽然低头搅动碗里的蜜汁,嘴角却悄悄扬起——原来让人心慌意乱的,不止她一个。
李乐霜突然将碗搁在青石上,瓷底与石面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她指尖微颤着探入袖中,取出那枚平安符。
丝线在月光下泛着水波般的柔光,"沈"字的一笔一画都透着精心。
"沈将军..."她声音轻得如同林间飘落的枫叶,"这...是我自己绣的一个平安符。"
沈长安的瞳孔骤然收缩,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沾着的蜜汁将凝未凝。
当那枚还带着体温的平安符落入掌心时,他整条手臂都绷出了青筋,仿佛接住的不是轻飘飘的丝绢,而是千钧重量。
平安符上的流苏拂过他掌心的老茧,痒意一直钻到心底。
他盯着那个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的"沈"字,喉间突然哽住——这分明是姑娘家第一次绣字才会有的生涩笔触。
"公主..."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符上细密的针脚。
篝火"噼啪"爆了个火星,映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李乐霜望着沈长安郑重收下平安符的模样,心底顿时漾开一片隐秘的欢喜。
李乐霜微微倾身,月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银辉:"将军可喜欢?"
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指尖无意识地绕着披风系带打转。
沈长安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握紧平安符的指节泛白:"喜…喜欢。"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跋涉过千山万水才抵达她耳畔,"多谢公主。"
一阵夜风掠过,吹乱了他未束的几缕鬓发。
角落里,三颗脑袋鬼鬼祟祟地挨在一起。
林黛滢扒在边上:"沈大哥怎么脸红了?"她眯着眼努力辨认,"隔着这么远都能看到耳根子红透了!"
白玉箫嘴角上扬:"公主方才是不是递了什么东西?"
"要我说——"周铁突然直起魁梧的身躯,铠甲哗啦作响,"直接过去看看就好了!"他抬腿就要走过去,惊得林黛滢和白玉箫同时扑上去拽他。
"呆子!"林黛滢死死抱住他的右臂,白玉箫整个人都吓掉了,直接把自己挂在周铁左肩:"周兄三思!现在过去沈兄非把我们扔进演武场操练到天明不可!"
三人就这样拉扯着,一不小心三人都摔了。
听到声响的沈长安连忙回过头来。
沈长安大步流星地走来,战靴踏碎一地月光,却在看清眼前场景时猛地刹住脚步——
三人在地上各躺各的。
"你们三个在干什么?"李乐霜提着裙摆跟来,见状先是一愣,继而掩唇轻笑。
笑声惊醒了枝头的夜莺,扑棱棱飞向月亮。
沈长安抱臂而立,眉峰微挑。
可当李乐霜的衣袖不经意拂过他手背时,那绷紧的下颌线分明软了三分。
白玉箫强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我们…我们在练剑。"
林黛滢立刻会意:"对,我们在练剑!"
周铁挠着头:"可是我们没有拿剑啊——"
白玉箫和林黛滢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李乐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眼角沁出晶莹的泪花。
沈长安无奈摇头,却悄悄将平安符往里侧的衣服又塞了塞——那动作轻柔得像在藏一片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