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滢揪断了手边一根野草,碧绿的汁液染上指尖:"你看啊——沈大哥和霜儿一个怕逾矩,一个怕点破,这不叫难叫什么?"
夜风吹散她的话音。
翠儿闻言,抿唇低笑:"林姑娘说得是呢。"
她声音压得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夜风听。
翠儿悄悄抬眼,瞥见自家公主正借着拢发的动作,将身子往沈将军那边不着痕迹地挪了半寸。
而那位素来警觉的将军,此刻却浑然未觉,只顾盯着篝火发呆,连披风滑落半边都未曾察觉。
夜色骤然被撕裂。
一支乌黑羽箭破空而来,带着刺耳的尖啸声贯穿了守夜士兵的咽喉。
鲜血喷溅在篝火上,发出"嗤"的声响,腾起一阵腥红的雾气。
沈长安顿时起身:"保护公主!"
"阿滢阿箫!"沈长安突然旋身,剑锋擦着李乐霜的发髻掠过,将一支偷袭的箭矢斩落。
三人以品字形将李乐霜护在中央,兵器组成密不透风的铁壁。
树林深处传来枯枝被碾碎的声响,一道黑影踏着月色缓步而出。
那人每走一步,靴底都碾碎几片染血的落叶,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哈哈哈哈——"
笑声嘶哑如夜枭,在血腥的空气中荡开。
当那人终于站在火光边缘时,沈长安的剑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沈长安的剑尖直指对方咽喉,声音里压着雷霆。
李玦漫不经心:"没想到吧,我还没死。"
林黛滢声音绷紧:"命真大。"
李玦的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刹那间,密林深处响起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
数十道黑影如潮水般涌出,刀光映着月色,将营地瞬间撕成碎片。
"周铁!"沈长安的吼声穿透战局。
他反手劈开两个袭来的刺客,剑锋带起的血珠在月光下划出猩红的轨迹。
混乱中,周铁铁塔般的身躯撞开三名黑衣人。
他一把将李乐霜护在怀中:"公主得罪了!"
粗壮的胳膊如同铁箍,带着她急速后撤。
李乐霜的裙裾被刀风撕开一道裂口,发间珠钗不知何时遗落。
周铁带着她跌跌撞撞退到马车旁。
马车旁,翠儿颤抖的手指紧紧攥着李乐霜的衣袖。
"公主,你有没有受伤?"她声音又轻又急,目光慌乱地扫视着李乐霜的周身,连裙裾上溅到的泥点都要确认再三。
李乐霜反握住翠儿冰凉的手,触到满掌黏腻的冷汗:"我无碍,你呢?"
翠儿猛地摇头,耳坠乱晃在颈侧投下凌乱的影子:"奴婢没事。"
李乐霜站在马车旁看着眼前的场景忍不住浑身颤抖。
而这时,李玦的身影如鬼魅般从混战中闪现。
他握着淬毒的剑,直刺沈长安后心。
剑刃泛着幽蓝的寒光,撕裂空气发出毒蛇般的嘶鸣。
"将军小心!"
李乐霜的呼喊划破夜空。
她雪白的裙裾在血色战场上绽开,像一只扑火的蝶。
沈长安闻声回首的瞬间,只看到那道纤细的身影已决绝地挡在了自己身前。
"公主!"翠儿撕心裂肺的尖叫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噗嗤"一声闷响。
剑刺进了李乐霜的胸口处,毒血立刻在月白衣料上晕开妖异的花。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发簪坠地,青丝如瀑散开。
剧痛让她仰起头,露出苍白的颈线,却仍死死抓着沈长安的铠甲不让自己倒下。
沈长安的瞳孔骤然紧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看见她唇角溢出的血丝,看见她因疼痛而颤抖的睫毛,更看见她望向自己时,眼中那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你..."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长剑"当啷"落地。
李玦猖狂的大笑。
突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化作一声扭曲的闷哼。
沈长安的身影如鬼魅般暴起,周身爆发出骇人的杀气。
他五指成爪,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取李玦咽喉,速度快到在月色中拉出一道残影。
"砰!"
骨骼碎裂的闷响令人牙酸。
沈长安的铁拳狠狠砸在李玦下颌,力道之大,竟将对方整个人掀飞出去。
李玦的双手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眼罩被拳风掀飞,露出下面腐烂的空洞。
"这一拳——"沈长安的声音嘶哑如地狱恶鬼,"是替公主还你的!"
李玦喷出的鲜血溅在沈长安狰狞的脸上,他却恍若未觉。
反手抽出插在地上的长剑,寒光闪过。
"这一剑——"沈长安踩住李玦的胸膛,剑尖抵住他完好的左眼,"是利息。"
沈长安的剑狠狠扎进李玦的胸口,将人钉死在地上。
沈长安的脚步凌乱而沉重,染血的战靴在泥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迹。
他跪下的瞬间,铠甲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颤抖的双臂小心翼翼地环住李乐霜,像是捧着一碰即碎的薄冰。
"将…军…没受伤就好……"李乐霜气若游丝的声音拂过他耳畔。
她染血的指尖轻轻碰触他脸颊上的一道血痕,在月光下描摹出颤抖的轨迹。
沈长安这才发现自己的泪水已混着敌人的血,在她素白的衣襟上洇开暗色的花。
他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挤出破碎的字句:"臣...该死..."
滚烫的泪砸在她渐渐失温的手背上。
李乐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唇边那抹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气若游丝的声音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若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哭?"
沈长安浑身猛地一震,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他染血的手指抚上她苍白的脸颊,拇指拭去她唇边的血痕,却在听到她的话时失控地在她脸上留下一道血印。
"公主若死——"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臣便屠尽天下医者,再自刎谢罪。"
这句话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斩碎了所有隐忍与克制。
李乐霜听完,染血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轻极浅的笑。
那笑意还未完全绽开,她的眼睫就像折翼的蝶般缓缓垂下。
搭在他腕间的手无声滑落。
"霜儿?!"沈长安突然暴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