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国际部的篮球场,像是校园里一块自发形成的热带雨林,充满了蒸腾的汗气、激烈的碰撞和永不枯竭的喧嚣。周五下午的这场年级友谊赛,更是将这种原始的热力发挥到了顶点。
许弋是这片场地上当之无愧的掠食者。他运球时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步伐灵动又充满爆发力,变向时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假动作逼真得能晃飞人的影子。起跳投篮的瞬间,身体在空中绷成一道充满力量的弧线,手腕柔和地压下,篮球划出极高的抛物线,然后“唰”地一声,空心入网,干净利落,引来场边一阵阵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
“弋哥!牛批!!”周琛在场下吼得声嘶力竭,比自己进了球还激动。
许弋喘着粗气,汗珠大颗地从额角滚落,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滴落在锁骨的凹陷处。他随手撩起深蓝色球衣的下摆胡乱擦了把脸,露出一截劲瘦的、覆着薄薄肌肉的腰腹,又引起一片不小的骚动。嘴角那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在激烈的运动后显得更加张扬不羁。
比赛进入中场休息。一群少年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仰头咕咚咕咚地猛灌功能饮料,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水和橡胶地皮的味道。
“妈的,三中那帮孙子动作真脏,”周琛揉着被撞得发红的胳膊抱怨,“弋哥,下半场得给他们上上强度,真当我们国际部好欺负?”
许弋拧上瓶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话。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场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欢呼的,看热闹的,拿着手机拍照的,构成一片模糊的背景。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掠过,没有焦点,直到——
他的目光骤然定格。
在场边最外围,一棵枝叶繁茂的香樟树投下的浓密阴影里,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林溪和姜薇薇。
姜薇薇显然是来看比赛的,正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努力想看清场内的局势,一边看还一边激动地摇晃着林溪的胳膊:“哇塞!刚才那个拉杆上篮你看到没!许弋这操作太帅了!简直不是人!”
林溪则安静地站在她旁边,像被强行移植到热带雨林的一株寒带植物。她手里拿着一瓶透明的、标签简洁的矿泉水,瓶身冷凝着一层细密的白霜,显然是刚从小卖部冰柜里拿出来不久。她的目光似乎落在球场上,又似乎没有,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带着一丝与周围狂热氛围格格不入的微窘。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棉质连衣裙,裙摆被微风轻轻拂动,像一片安静的云,或者……一块误入沸水中的冰。
她来看球?许弋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随即又自嘲地在心里嗤笑一声——看姜薇薇那兴奋得快要把林溪胳膊摇脱臼的架势,八成是被硬拖来“感受气氛”的。
但即使这样,他的目光还是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胶着在她身上。
他看到姜薇薇突然凑到林溪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林溪微微蹙起那两道好看的细眉,然后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别闹”。姜薇薇撇撇嘴,做了个鬼脸,又立刻被场上的争夺吸引了过去。
许弋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饮料瓶,塑料瓶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焦躁,像是有细小的蚂蚁在心上爬。
下半场哨声响起。许弋像是被注入了额外的燃料,攻势更加凶猛。断球、抢板、快攻、得分,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撕扯着对方的防线。每一次漂亮的过人,每一次精准的投篮,他都会下意识地、用极快的速度瞥向那个树荫下的方向。
她还在。依旧安静地站着,像一尊被供奉在喧嚣之外的冰凉雕像,手里那瓶冰矿泉水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瓶身上的霜气似乎久久未化。
有一次,他带球强行突破三人包夹,在空中对抗后扭曲着身体将球打进,但自己也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板上,手肘和膝盖擦过粗糙的地面,立刻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
“操!”他痛得龇牙咧嘴,低骂一声,被队友七手八脚地拉起来。
场边响起一片夹杂着惊呼和喝彩的声浪。
他甩了甩刺痛的胳膊,抬起头,目光却像安装了自动追踪系统,第一时间精准地捕捉到了林溪。她似乎微微向前倾了身,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惊愕和担忧的情绪,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原状,重新蒙上了一层薄冰般的平静。
许弋心里那点因摔倒而起的火气,瞬间被一种莫名的、细小的雀跃扑灭,甚至泛起一丝清涼的甜意,像含化了一颗薄荷糖。
她看到了?她……在担心他?
这个认知让他下半场的表现几乎带上了表演性质。
比赛结束的哨声终于吹响。国际部大比分获胜。人群欢呼着涌上来,将功臣们团团围住,七手八脚地拍打着许弋的后背和肩膀。
“弋哥!无敌!”
“晚上必须庆功!老地方,不醉不归啊!”
许弋笑着,应付着周围的喧闹,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一绺绺地贴在额前。他的目光却再次穿透人群,投向那棵香樟树。
姜薇薇正拉着林溪,似乎想往人群里挤,但被人墙挡在外面。林溪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和抗拒,身体微微向后缩着,像是不习惯这样的拥挤和热闹。
许弋心念一动,拨开围着他的人群,朝着她们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