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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薄荷糖与冷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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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国际部的课程自由得像撒了欢的野马,但缰绳终究还捏在学分和GPA手里。周二下午的最后两节是选修课,许弋选的“国际关系史”听得他昏昏欲睡。老教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嗡嗡作响,完美地充当了催眠的白噪音。

他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天空是那种被晒得发白的蓝,几缕云丝要化不化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他这边,冷气呼呼地吹,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也带来一阵阵过于充足的凉意。他搓了搓手臂,感觉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太冷了。这空调打得跟冰窖似的。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金属糖盒,盒身是冰冷的磨砂银,上面刻着简单的几何花纹。拇指“啪”地一声弹开盒盖,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颗晶莹剔透的薄荷糖,散发着强劲的清凉香气。他拈起一颗扔进嘴里,瞬间,一股尖锐的冰凉感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冲上鼻腔,激得他猛地清醒了一下,眼睛都眯了起来。

操,够劲。

薄荷的凛冽驱散了那点瞌睡虫,却也带来一种无所事事的空虚感。他合上糖盒,金属盖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溜吧。反正这老头讲的玩意儿他早自习时翻过两眼就懂了。

他猫着腰,从后门溜出了教室。走廊里比教室暖和些,但依旧空旷安静,只有他球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他双手插回裤兜,糖盒冰凉的金属边角硌着他的大腿皮肤。

学生会巡查?算了吧,没劲。

他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晃荡,像一艘没有锚点的船。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明亮的光斑。他走过美术教室,里面飘出松节油的味道;走过实验室,隐约传来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

最终,他的脚步像是自有主张,把他带向了一楼走廊尽头的区域。

越靠近那里,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喧嚣被彻底隔绝,一种宁静的、带着艺术气息的氛围弥漫开来。然后,他听到了。

钢琴声。

不是那种技巧炫烂、情绪澎湃的演奏,而是一段舒缓、宁静,甚至带着点若有所思的旋律。音符清晰、干净,每一个音都像是被冰水浸透过,带着一种清泠泠的质感,在过于安静的走廊里缓缓流淌。

是德彪西的《月光》。

许弋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彻底停住。他靠在音乐教室斜对面那扇冰凉的玻璃窗框上,窗框的金属边缘透着一股冷意,与他嘴里尚未完全化开的薄荷糖的凉意内外呼应。

音乐教室的门关着,但隔音并不完美。琴声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泄漏出来,缠绕着他。他不懂古典乐,也说不出什么门道,但这声音让他想起一些东西——比如深夜无人时露台上凝结的霜华,比如冬日清晨呼吸出的第一口白气,比如……林溪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眼睛。

他想象着她坐在钢琴前的样子。背脊应该挺得很直,像一株小白杨。脖颈微垂,线条优美又脆弱。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起伏,专注而安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这段冰冷的月光。

鬼使神差地,他掏出手机,调成静音,指尖因为刚才握着冰糖盒而有些发凉。他打开摄像头,像个蹩脚的间谍,对准了音乐教室那扇紧闭的门。镜头拉近,再拉近,模糊地捕捉着门玻璃后那个隐约的、晃动的身影轮廓。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有点过速的跳动声,咚咚咚,敲打着肋骨。

就在这时,琴声毫无预兆地停了。

紧接着,音乐教室的门“咔哒”一声从里面被推开。

许弋心里猛地一咯噔,像是偷糖吃被抓包的小孩,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回裤兜,身体下意识地往窗边的阴影里缩了缩,屏住了呼吸。嘴里的薄荷糖差点噎住他。

出来的却不是林溪。

是陈默。学生会的副会长,高二另一个班的学霸,性格温和得像杯温水,戴着副细边眼镜,永远一副斯文稳重的样子。许弋跟他一起开过几次会,合作过两次活动,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就是觉得这人有点……没劲,太规矩了。

陈默手里拿着本翻开的乐谱,他回头对着教室里,语气温和又带着点感激:“太感谢了林溪,这个地方的指法和情感处理我总算弄明白了,不愧是拿过专业奖的。”

然后,许弋听到了林溪的声音,比钢琴声更轻,但异常清晰,像冰片敲击:“不客气,陈默。这里的琶音对手指独立性和跨度要求比较高,慢慢练就好。”

“下次练习如果还有问题,还能来请教你吗?”陈默推了推眼镜,笑着问。

“嗯,可以的。”林溪的回答简短而礼貌。

陈默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些,抱着乐谱,心满意足地走了。脚步轻快,看得出心情极好。

许弋僵在阴影里,心里那点偷窥带来的紧张和莫名的兴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涩口的情绪,像是猛地灌了一大口冰镇柠檬水,酸得他牙根发软,心里冒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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