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黛指尖在几面水镜上快速点过,红光交织变幻,最终定格为一幅人物生平:
路舒,出身贫寒,幼罹大荒,父母双亡。辗转佛寺善堂,幸得良善之家收养。十年寒窗,科举入仕,历任翰林编修、通判、户部郎中、户部侍郎。三年前因养母丧丁忧,期满复授户部侍郎。
“此人不结党,亦从不参与权力斗争,事事以百姓生计为念,更难得有经世济国之才。”谈黛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早年他曾推行缗金令,触怒权贵而不惧是朝中少有的实干派。”
她那关乎国运兴衰、抵御外侮的救世之策非此等人物不可为。而废除禁海便是这一切的开始。
楚脂这下总算理解了她的意思,但紧接着又道:“如此繁复……你别忘了,阁主只给了你三个月!三月之期一到,若这外敌入侵的可能未能消除,‘炼狱计划’便会启动。”
那个天机阁有史以来最为残酷的计划。
“我心中自有成算。”
要消除这样一场浩劫谈何容易?况且天机阁掌握太多朝野秘辛,断不可能为皇权所容。所以,她既要摆布朝局,又不能令天机阁暴露分毫。
除了从那位路大人入手,她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谈黛按按眉心,她才批了几十份议案,已是精神不济,“只是此次行动关乎天下人的生死,阁主既派了你来协助我,你便不可擅作主张。”
“协助?”楚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谈黛,“你以为阁主为什么要派我来?他早就对你不满了!”
说着,她故意凑近谈黛耳边,用一种极富挑衅的语气道,“用不了多久,我这个昔日学生就会取代你礼门长老的位置。”
“好啊,”谈黛非但不怒,反而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和淡淡的讽刺,“那我便提前恭贺楚长老高升。只愿你到时真能挑起这副担子,别回头看着我这种养花喂鱼的闲人眼红心热就好。”
“你!”楚脂被她这软钉子噎得脸色一沉,随即又换上那副尖刻的笑容,“哼!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谈长老,那我就祝您这一次也能全、身、而、退!”
“承你吉言,”谈黛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我也祝你……日后能如我一般。”
楚脂脸色更黑,论口舌之利,她似乎总占不到便宜。烦躁地踱了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脸上又浮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笑,“你要路舒乖乖听你摆布?可我听说,他好像对相师之流深恶痛绝呢?”
“你错了,”谈黛淡淡地笑了,“他厌恶的是相师,而不是我。”
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行走江湖多年,凭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和三寸不烂之舌,她还没遇到过几个真正能抵挡她诱导的人。路舒初见她时那充满戒备与厌恶的眼神,确实……不太美妙。
但她确信,自己已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无法忽视的影子。接下来,只需按史书中对付那些忠直能臣的法子,温水煮青蛙,步步为营,她不信他不上钩。最后功成身退,深藏功与名,堪称完美。
至于路舒?利用完就丢下,会不会……不太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谈黛按了下去。
官场沉浮十年,纵使他难得地保留了几分赤子之心,也绝不可能像那些多愁善感的文人般念念不忘。过不了多久,关于她这个“神棍”的记忆,就会淹没在他案牍劳形的公务洪流里。
嗯,定会如此。她端起微凉的茶抿了一口,压下喉间一丝莫名的滞涩,目光重新投向桌上闪烁着血红色倒计时的水镜。
当夜,更夫的梆子响了三次,月光冷冷洒在客房褪了漆的木地板上。
不知是第几次点亮又熄灭水镜后,谈黛依然睡不着。
恍惚间,她听到门扉处传来动静。
待她起身到门前查看时,那门栓已被人撬开。谈黛瞬间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取出袖间的一包迷药。下一刻,那门吱呀呀被人推开一道窄缝。谈黛抬手欲洒,却在看清门外之人面容时生生收手。
这张清癯而沉静的面孔过去几天里她在水镜中已看了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