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过后,路舒未曾来看过谈黛。
罢了,处在那个位置上,他如此多疑,才是寻常。
何况,她对他本就满是算计。她本就不该奢望那一份真诚。
谈黛这样想着,也索性不主动理路舒,将全部精神放在如何解决王氏困局和应对阁里即将到来的麻烦上。
她不知道的是,连日来路舒几次为她驻足,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未曾上前一步。
几日后沙船才抵达省城,一封烫金的帖子便送到了谈黛与路舒手上。
南省巡抚严春琪于省城府邸宴请路侍郎、谈姑娘、李知县。
以及,南省船帮大当家陈虎。
路舒目光沉沉地落在帖子上的“谈姑娘”三个字上,微微皱眉。
*
南安城的巡抚府邸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宴席设在灯火通明的水榭之中,丝竹声交织着水声,煞是好听。
主位上的严春琪年约五旬,面容儒雅,眼神中却透着官场浸淫多年的精明与盘算。他身旁坐着的夫人孟氏倒是年轻娇艳,保养得宜的脸上堆着笑意。
下首便是船帮大当家陈虎。此人身材魁梧,豹头环眼,一道狰狞刀疤从眉骨划至耳根,散发着草莽豪强的悍野之气。李守拙则显得拘谨许多,赔着笑坐在另一侧。
路舒与谈黛一进门,严春琪便热情地起身相迎,“路贤弟!久仰久仰!快请上座!”他亲热地拉着路舒的手,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随后进来的谈黛,带着一丝审视。
谈黛今日穿了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只在发髻间插着那支常戴的银簪,整个人显得清丽脱俗。她向席上宾客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平静无波。
严夫人脸上的笑意在看到谈黛容貌气度时,瞬间凝滞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与警惕。
倒是那位陈大当家眼前一亮,对她展出几分热络。
李守拙的眼神在几人身上小心翼翼地逡巡,额角隐隐渗出些许薄汗。
不知怎的,谈黛觉得这位严夫人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众人依序落座,严、路二人谈笑风生,严夫人则笑语盈盈地布菜劝酒,气氛看似极为融洽。
酒过一巡,陈虎率先站起身来。他端起一个硕大的海碗,对着路舒方向一拱手,声音洪亮却带着刻意收敛的恭敬:“路大人!前几日船上那档子糟心事,是底下人猪油蒙了心,让大人受惊了!陈某管教无方,今日特备薄酒,向大人赔罪!这碗酒,我先干为敬!”
说罢,他仰头将那碗烈酒一饮而尽,碗底朝下一翻,滴酒不剩。
路舒并未起身,只端起自己面前那只小巧的青玉酒杯,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陈大当家言重了,手底下人闹出些误会麻烦,在所难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虎脸上,话锋一转,“不过,麻烦这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大当家是明白人,当知管束好手下,莫让他们再跟着旁人犯糊涂,才是正理。”
这番话,轻描淡写地将“刺杀”定性为“误会麻烦”,给了陈虎台阶下。但紧接着那句便是赤裸裸的敲打了。
陈虎脸上的横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连忙躬身道:“大人教训得是!陈某铭记在心!日后定当严加管束,绝不再给大人添堵!”
他心中凛然,这位年轻的侍郎大人,果然如传闻中一般,看似温和,实则锋芒内敛,洞察秋毫。
严春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待陈虎坐下,他捋了捋胡须,适时地将话题引开:“路贤弟此番在南省盘桓多日,听闻是为了钱桂玉遇害一案?这案子可有什么眉目了?牵扯到南汶王氏,可是震动一方啊。”他语气关切,仿佛只是关心地方命案。
路舒放下酒杯,神色从容依旧,“严大人有心了。此案确有些棘手,凶徒狡猾,线索繁杂。目前案情尚未明朗,许多关节还需细细推敲,实在不便妄言。”
他巧妙地避开了实质性的回答。紧接着,他又道:“只是,路某奉旨回京,觐见之期已在眼前。南汶之事,怕是……来不及深究了。相信李兄也定会秉公办理的。”
“自然自然,先前有劳路大人了。”李守拙忙拱手应承。
“这样,”严春琪仰靠在椅背上,笑道,“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