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转向李守拙,“李知县,你务必尽心竭力,尽快给苦主和南汶百姓一个交代,莫要辜负路大人的信任才是。”
“下官遵命!定不负路大人、严大人所托!”
谈黛无心听他们打官腔,真正重重落在她心上的只有路舒的那句——
来不及深究了。
她垂眸看着面前青瓷小碟里精致的菜肴,捏着银箸的指尖微微一紧。失望之意涌上心头。
是啊,这才是他。
他是朝廷大员,他的棋盘是整个天下,他的对手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南汶这点“小麻烦”,王家的存亡,冯乔的死活,乃至钱桂玉命案的真相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盘“来不及深究”的残局,是可以轻飘飘一句“移交有司”就推开的琐事。
那夜沙船上他审视的目光,那些尖锐的质问,此刻想来,更显得冰冷。
他站在云端,俯瞰着芸芸众生,包括她。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以及一种被高高在上的权力漠视的悲凉。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掩饰般地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蔓延开的苦涩。
她抬眼,飞快地掠过路舒的侧脸。见他正与严春琪说着什么,神情专注而疏离,仿佛刚才那句决定许多人命运的话,不过如谈论餐食般平常。
终究,是她想多了。
她将杯中残酒饮尽。筵席上的欢声笑语、丝竹管弦,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严春琪志得意满,更加殷勤地劝酒,将话题转向京中趣闻。孟氏也重新挂上娇媚的笑容,指挥侍女布菜添酒,仿佛刚才的暗流涌动从未发生。乐声悠扬,重新编织起一片虚假的祥和。
谈黛小口啜饮着杯中酒,目光低垂。她感到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是路舒。但她没有抬头回应。
就在这看似恢复融洽的氛围里,一直以来仿佛只是精致摆设的孟氏突然开口:“说起来,”她巧笑倩兮,目光却阴毒地刺向谈黛,“这位谈姑娘,眉眼间倒是很像昔日我在京中的一位故人。”
严春琪举到唇边的酒杯顿住了。李守拙更是差点打翻面前的汤碗,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陈虎也收敛了笑容,双眼微眯,好奇地看向谈黛。
路舒抬目看向孟氏,眼中闪过一丝冰冷。
谈黛心头骤然一紧,但不知对方有何目的,只道:“夫人此言何意?”
孟氏自顾自地用锦帕掩了掩嘴角,用一种刻意的悲悯语气说道:“那位谭小姐是昔日大学士谭毓章的女儿,可惜啊,父亲犯了事被抄家问罪,她也……唉,落入了教坊司那等腌臜地方。”
她顿了顿,仔细端详着谈黛的脸色。
可惜,那张脸上并未如她所愿流露出慌乱之色。
于是,她继续用那副虚伪的强调说道:“听说在教坊司里,那些自诩清高的贵女们,为了活命,什么下贱事都得做。啧啧,想想真是令人扼腕。不知谭小姐,那段日子,滋味如何啊?”
这番言语恶毒至极,每一个字都像沾了盐水的鞭子,抽打在谈黛旧日的伤疤上。空气仿佛凝固了,丝竹声似乎都成了刺耳的噪音。连陈虎这样的粗人都皱起眉,觉得这妇人言语太过阴损。
路舒握着酒杯的指尖发白,正要开口。
谈黛却比他更快一步。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那点因饮酒而生的红晕早已褪尽,只剩下冰雪般的苍白。那双眼睛中没有泪,也没有因羞耻带来的怯懦。她直视着孟氏那张写满刻薄的脸,唇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严夫人,”她平静地开口,“我不知那位谭小姐当时感受如何。但您口中的‘滋味’,却是施加在无辜女子身上的酷刑。”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利刃般望向孟氏,更扫过主位上神色莫测的严春琪,“男人们在朝堂争权夺利,刀光剑影,最后却让深闺弱女在污泥里挣扎求生,承受世间最不堪的羞辱。严夫人,您告诉我,这,是何道理?”
孟氏被这直指本质的诘问噎得脸色发青,但紧接着又道:“就算你说得有理。但那谭文璧后来不知廉耻,自甘下贱,不惜委身商贾为妾!简直丢尽谭家满门的脸!哪还有一丝文人风骨!”
“风骨?”谈黛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却尽是讽刺。她站起身,月白色衣裙单薄的身影此刻却无比挺拔,如同风雪中傲立的青竹。
“严夫人,”她一字一句地道,“风骨二字,合该用来砥砺自身。用来苛责他人,尤其是苛责那些在命运漩涡中挣扎求生之人,那便是这世间最虚伪、最恶毒的枷锁与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