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飞雪遗体回国那日，京市，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比往常，晚了那么半个月。

整个乌国竭尽全力，派出他们压箱底的顶级医疗团队，加上中国紧急支援过来的医疗团队，也没能救回失血过多的寒飞雪。

当天被缴械的雇佣兵，最后都离奇死在了羁押的路上。

追悼会安排在寒博士遗体回国三天后。

程瑾看着弟弟，那句“节哀”实在没办法说出口。

张院士强烈要求参加。

他坐在轮椅上出席了追悼会。

袭击张院士的人被抓进去了。

张院士的儿子因为欠下巨额赌资，才偷偷把父亲的行动轨迹一一告知他人，他以为对方只是相中了父亲包里的废纸，哪里想得到他们会袭击父亲。

他在牢里悔不该当初。

所有和启蒙会相关的人，都受到了制裁。

程钰看着对寒飞雪遗像深深鞠躬的父亲，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爸其实自责了许久。”程瑾悄声暗示程钰过去搀扶父亲。

程钰纹丝不动。

他知道这事从根儿上就不能怨自己的父亲。

可是他不是圣人。

他做不到平常心对待父亲。

程父也没有对他多言。

父子俩宛如陌生人。

程钰的母亲抱着程钰，“程钰，你别这样。”

程钰挤出一丝笑容：“妈，我没事，我很好。”

他能选择活着出现在她的追悼会上，他觉得自己已经好了。

他转头看着躺在棺椁里的飞雪。

鲜花覆盖住了她的全身，脸颊旁也堆满了花朵。

他不敢上前仔细看。

程瑾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父亲和神情哀伤的母亲，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随后继续目不转睛时刻盯着程钰，永远让他在自己的一步之遥内。

他的工作，是要保证寒飞雪博士的追悼会顺利结束，保证她安然入土，保证那个浑身散发着死气的程钰不突然发疯。

程钰的反应是出乎意料地平静。

当天程瑾和医科专家带着精密仪器和药物搭乘专机赶到医院时，寒博士已经深陷昏迷两天了，整个肌体功能全部靠器械撑着。

程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拿着家伙冲了出去。

要不是他的人拦着，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今天的追悼会，程钰算是给面子的了。

“程钰……”程瑾轻声叫着他的名字。

程钰终于舍得将目光从棺椁处挪开。

“哥，我真的还好。”他瞥了一眼程瑾，“你没别的事要忙了吗？”

“最近不忙。”

程钰发出一声没有人听得到的轻笑。

他不会犯傻的。

他得替飞雪活着，照顾她的父母啊，至少得看到她母亲几个疗程结束。

寒飞雪的父母尚不知道她已离世的消息。

他根本没办法对她的父母说出她已经过世的话。

他用AI设计出她出差在外的假象。

他告诉寒飞雪的父母，说，她出差了，可能要一年半载才能回来。

至于一年后……

他想，如果自己还活着，他再编编别的理由吧。

编不下去了再说。

赵晴晴怯生生地看着异常陌生的程钰，“哥……”

后面的话，她也不敢说，把手中的鲜花摆在盛放寒博士的遗体棺椁里后，赶紧躲到了一边。

慌乱的赵晴晴将花丢在了寒博士的脸颊上，挡住了她永远不会睁开的双眸。

程钰突然心口发酸。

他和她的婚礼，都没来得及办。

他看了看四周的白色，脑子里开始想：应该换成红色，恭喜我和雪宝新婚快乐。

追悼会后，他跟着一起来到火葬场。

看着她被推进火炉里。

程钰想：“我也应该躺在那里。”

随着炉门的关闭，他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切很快就结束了。

作为她的合法丈夫，他接过了装有那抔灰土的骨灰盒。

他眼里的世界也宛如这里的灰土，暗淡灰白，失了色彩。

……

又半个月之后，新年之初，元旦之际，新飞天的新品上市了，反馈甚好。

程钰没有出席所谓的表彰大会，他一个人来到了看守所。

白橙看上去比想象中精神。

她被拷着，手腕固定在桌子上。

程钰问看守的人：“可以帮她解开吗？”

看守的警察摇了摇头。

白橙嗤笑一声，“你别为难人家了。万一我发了疯，把你也阉了。”

“你应该庆幸梁文博死里逃生，你属于杀人未遂。”

“我本来就没想杀他呀。”白橙一脸认真，“我只是想借他一点血。”

她当时也不太记得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反正那幅画她画完了。

她觉得梁文博的血不够红，还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取了红色。

梁文博的嚎叫声有点影响她作画。

她也不是故意后面再去往丢了半条命在求饶的梁文博脸上用刀子画画的。

要不是被旁人打断，她的画作还可以长存于梁文博脸上。

看着她无所谓的样子，程钰懒得跟她说这些，他直奔主题，“你从哪儿知道美国间谍盯上张院士的团队的。”

“我有我的途径。”白橙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怎么，你想感谢我？”

程钰沉默了。

“不用谢。”白橙道，“我不喜欢被冤枉，我也不喜欢冤枉人。那些年我没少在外面咒骂你，不好意思了。你们现在应该很幸福了吧。”

酒吧聊完的那个晚上，看着他和寒飞雪一起离去的时候，她就知道，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世界崩塌了。

“早知道你喜欢单纯不谙世事的，我年轻时候也可以装一装的。”她笑了笑。

不带任何妆容的她，依然是漂亮的。

见程钰不接茬，她冷哼一声，朝冷淡的程钰翻了个大白眼：“你还想知道什么？”

“她死了。”

“谁死了？”白橙还以为他指梁文博，“你刚才不是还说他没死，怎么三两句之间他又死了。死了就死了呗，我也没想活。”

“飞雪死了。”程钰突然垂下头。

他没办法去阐述过程。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程钰把手机上的寒飞雪追悼会的新闻消息截图，递给她看。

看守警察上前一步，要阻止程钰透露和案情相关的信息。

程钰道：“和她的事没关系，是我妻子的追悼会的新闻截图。”

“呵，什么意思啊……”白橙哭笑不得，她翻看着自己手腕处深深的疤痕，“她应该是个有用的人，不是吗？”

她最注重形象了，要不是一心求死，她才舍不得在手腕上割下这么深的伤口。

老天爷就是这样无情。

让想死的人活着。

让该长寿的人丧命。

“你能告诉我更多吗？”程钰收起手机。

白橙抿了抿唇，“我渴了。”

喝完水，她润了润嗓子，对程钰道：“他是个唯利是图的男人，中文名叫卢克，英文Luke Nikt, 姓应该是假的。他有一家贸易公司，做全球生意，法国他常去，但实际上他是美国洛柯席得军火集团的人。我也是今年才知道。他买了我不少的画，大概他对我也有所企图，身体上的或者身份上的……”

白橙把所有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程钰。

从看守所出来，程钰在门口站了许久。

寒飞雪下葬之后，他从未去过她的墓碑前祭拜过。

他的手机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消息。

顾总在向他汇报新品的销售反馈汇总。

母亲每天都在跟他聊一些有的没的，问他哪天能回家吃饭。

还有一些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