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重新接过话：“可不是么！昨晚我同你阿舅商议到三更天，思来想去我和你阿舅还是得搬来尽孝。”

她顺势握住覃蝉的手，掌心潮热，“你这一出海少说要三五载，这偌大一个吊脚楼，留你阿嬷一个孤老婆子守着，身边也没个支应的人，好不叫人可怜。”

呵，这话说的倒是漂亮。

覃蝉扫过王安佝偻着给表姐布菜的模样，这汉人赘婿惯会伏低做小。

此番怕是费了他不少功夫，才替她舅父舅母炮制出这般滴水不漏的孝子戏码。

她突然也有些后悔下山来，这些汉人的旧俗当真是恶心人，才和汉人相处不过短短不过几载，阿舅就像染了癔症似的——都赘出去的男人了，竟还惦记起了旧房家产。

“舅母松手。”覃蝉用力想抽回手腕没能成功，“沐菀阿姊照料阿嬷两年，连药浴时辰都掐得准过日晷。倒是……”

说着眼风扫过正撕扯窗棂剪纸的熊孩子，“上回石钟把火塘灰撒进阿嬷药罐，害得阿嬷拉一整宿肚子。”

石朗玉也觉得有道理，忍不住附和：“是啊，阿爸阿妈，沐阿姊把阿嬷照顾得很好，阿钟确实太过顽皮，我们还是不要来添乱了。”

石瑛见她想走，越发用力钳住她的腕骨，“我的傻姑娘！那汉女连峒话都说不利索，要是夜里阿嬷犯病喊人怎么办？”

不等覃蝉回答，覃磊的手已经“砰”的一声拍在乌木矮几上。

“让汉女管家？除非我覃老二的魂魄被云盖山里的山鬼嚼碎了当糍粑！”他脖颈青筋暴起，银耳环上的山鹰坠子随之晃出夸张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王安突然出声了，“岳父莫急——”

他放下了为石玥布菜的筷子，手指无意识地玉扳指，“蝉表妹的顾虑不无道理，钟儿性子确实是顽劣了些……”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可沐姑娘一人也不免独木难支，我看不若就让朗弟留下搭把手？朗弟和表妹横竖是过了三茶的未婚夫妻，他留下名也是正言顺的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覃蝉不得不咬着后槽牙答应了下来，“那就劳烦朗表哥了。”

石朗玉好歹憨直，倒不似其他人满肚子弯绕。恰好他那身蛮力正适合劈柴挑水，总好过让沐菀阿姊一个人操持里外活计。

半个时辰后，晨雾还未散尽。

覃蝉敲响了鼓楼顶层的长木鼓，将寨众都召集了过来，她将出海寻树的事详细给众人讲了一遍，便将签押簿摊在桌案上等着人来画押。

日头从鼓楼翘角爬到老榕树梢，杯子茶早已凉透。

案头泛黄的签押簿被山风吹得哗哗作响，纸页上的汉字歪歪斜斜——那是沐菀阿姊来了寨子后才教她识得的汉字。

上面除了她自己那个不怎么好看的签名外，只余三枚朱砂指印，分别属于——五姑婆家的木朵、四堂伯家的桑吉，还有三堂伯的岩松。

出发前一晚，石朗玉又来劝她，“表妹你当真铁了心要出海？和我成婚有哪里不好？”

覃蝉正在给趴在掌心的蜘蛛喂食，听着他说话覃蝉停下了喂食的动作，抬指轻抚着蛛背，语气平静中透着几分森冷：“表哥，你是最不该来劝我的。”

石朗玉被她盯着，莫名觉得后颈发凉，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对峙片刻后率先败下阵来，冲她摆了摆手：“好吧，好吧，那……那你路上保重，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后悔就是了。”然后像被火燎了腚一样迫不及待地走了。

覃蝉目送他有些仓皇的背影，心里默默道：要是我不出这趟海，等我当了寡妇，后悔的就该是你了，我的蠢表哥。

打发走人，覃蝉转身去了外祖母的房间，看了眼床上昏睡的瘦弱老妇人，覃蝉跪在她床前替她重添了一枚安神香。

正要起身想退出去时，老人睁开了眼，她俯身抓住她手腕，枯瘦的指尖冷冰冰的：“蝉丫头……”

混着枇杷膏气味的叹息拂过覃蝉的耳畔，“这趟昆仑墟是非去不可吗……”

覃蝉指尖一颤，她霍然抬头，“阿嬷你清醒啦！”却在触及阿嬷视线时瞬间骤然凝滞。

她忽然像泄了气般，矮了半截身子，她紧盯着游丝般的青烟，“若不能赶在舅舅把我塞进表哥的婚轿前立住脚跟，那些守着祖坟吃灰的老东西怕是又要闹着回山里去了——”

她忽然抬高声调：“波斯人的驼铃都响到洱海了，汉家的水碾都架在澜沧了。凭什么还要我们守着竹楼啃苦荞，世世代代学那悬棺里的先祖，与豺狼赌命换盐巴？”

老人浑浊的双眼静静望着女郎绷直的身子——银辉正从木窗漫进来，在她眉弓处镀了道清泠的弧光，恍然与十多年前那个披着晨露执意下山的剪影重叠。

老人喉头滚出三声沙哑的畅笑，接着掌心重重拍在覃蝉肩头：“好！好！好！不愧是我覃家女儿！鹰见着咱们的银哨都得收爪，云豹嗅到咱家火塘灰都要绕道，区区海道算得什么！”说到激动处竟剧烈呛咳起来。

老人胸腔里拉风箱般的喘息渐弱，浮着药香的手掌忽然落在覃蝉发间，“你且安心去罢，只要我老婆子这口气还在，你阿舅和寨子里那些个缩头鹧鸪休想带着族人回深山老林吃野果去！”

待侍奉了老人重新睡下，覃蝉踮着脚尖退出厢房。

出了房门，覃蝉依然有些慎愣，老人铿锵的话语仍在耳畔铮鸣，“阿蝉啊，你要记着，出门在外凡事不要逞强，但若有人要欺负你，便叫他看看咱们覃家的刀利不利！”

在路过堂屋时，夜风卷着经年香火味扑在脸上，她鬼使神差地转了进去。也许是因为开门的风，供桌上的酥油灯忽然爆了个灯花，飞溅的火星落在萨玛娘娘镀金的脸庞上，映出些斑驳光影。

覃蝉抽屉里摸出三根线香点燃，虔诚地对着神像参拜，烟气在神像半阖的眼皮底下慢悠悠往上飘。

在她闭眼祷告的时候，东边木窗突然被山风吹开，有一团冷雾朝供桌涌了进来，顷刻间冷雾消散，供桌上凭空多出三件物什——铜扇、银扇并一柄银质短剑，那剑柄上的穗还在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