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阳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天台上。午后的风带着一丝凉意，轻轻吹过，吹散了些许压抑的气氛。

“今天抢救病人辛苦了。”江沐阳温和地说道。

兰亦心摇摇头，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兰亦心像是压抑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我不明白，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对爱人的离世那么冷漠。”

江沐阳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有一个女病人，才三十多岁，她从二十多岁开始就得了脊柱结核，导致脊柱变形。过了几年，肾脏又出现了问题，很快进入到了透析期。这两年多一直在我这里治疗。她明明那么瘦小，明明那么虚弱，但每次我都能看到她对女儿的温言细语，她不忍老公劳累的心疼和歉疚。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去世的时候，她老公却一滴眼泪都没有，反而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兰亦心的脑海里不断回想起不久前的画面。病床上，一个骨瘦如柴、脊柱严重畸形的女性面色蜡黄，紧闭双眼，毫无生气。病床旁，兰亦心和护士正在全力抢救，病房角落里，女病人的丈夫却面无表情地看着。十分钟后，心电图还是显示一条直线。兰亦心还想继续抢救，却听见那位女病人的丈夫平静地说：“医生，别继续抢救了，她已经没了。”

其实兰亦心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这是在她这里治疗了两年多的患者啊，还是一个这么年轻的妈妈。那一刻，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嘱咐护士收拾好抢救用品，冰冷地看了那个男人一眼，然后转身离开病房。

江沐阳看了她一眼，低声说道：“我听说过一句话，‘生死之间，最能看清人性。’有人离开，有人解脱，也有人痛苦。但无论如何，你已经尽力了。”

“我在医院这么些年，看过各种各样在生老病死前的人性。看过光辉的，让人动容的一面。我还记得，有一个中年男病人诊断出来肾癌，他还没和他的爱人结婚。知道他生病后，他爱人却决定和他去领证，毅然卖掉房子去美国治疗。他爱人对我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还印象深刻：‘钱没了还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即便有一天他真没了，我也要他的墓碑上有我的名字。’”兰亦心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怅然。

兰亦心停了一会儿，眼神悠远而深沉地看着远方，又继续说道：“我也见过人性最自私的一面。有丈夫不顾老婆的狼疮性肾炎，不顾我的医嘱，仍然让老婆怀孕，而导致她病情危重。”她还记得那个在病房外骂女婿“没良心不是人”的老母亲，哭得那么的伤心无助。

兰亦心抬眸看向江沐阳：“我看过了这么多，可是我依然看不淡。”

“你不是机器，你有感情，你还是一位非常有责任心、为病人着想的医生，所以你看不淡，你也不需要强迫自己去看淡。世界上很多事情我们也无能为力，我们能做的，是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无愧于心。”江沐阳语气无比温柔，眼睛里充满了心疼。

兰亦心蹲下身，低下头，把脸埋到双手掌心，沉默着。两分钟后，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江沐阳说道：“谢谢你，沐阳，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江沐阳听着她第一次叫他“沐阳”，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温暖的笑容：“谢什么？我都还没有向你道歉。”

兰亦心愣住了：“道什么歉？”

“我听叶晓霞说了科室里传的流言。对不起，没想到因为我，给你的工作和生活带来了困扰。”江沐阳的眼睛里带着深深的歉意。

“你不用道歉，这和你没关系。我们努力地工作生活着，却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世界上总会有人喜欢我，也会有人不喜欢我。这只不过是那些不喜欢我的人拿来攻击我的借口而已，我问心无愧就好。”兰亦心洒脱地一笑，脸上原本的阴郁仿佛都被这笑容驱散了。

“我们回去开会吧。”兰亦心整理好心情，五分钟后，两人一起回到了会议室。数据确认很顺利，兰亦心又提了两个界面设计上的小建议，会议很快就结束了。

然而，兰亦心刚走出会议室，就被主任叫进了办公室。

“亦心啊，项目进展怎么样？”主任问道。

“目前数据已经确认过两批了，和博锐的合作很顺利。”兰亦心如实汇报。

主任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最近科室里有些流言，你听说了吗？”

兰亦心神色平静：“听到了。”

“这是怎么回事？”主任皱着眉问道。

“主任，这些流言都是无稽之谈。”兰亦心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道，“这些事情是得和主任解释清楚。卓远的张总，是我很多年前的男朋友，但我们早就已经分手了，现在没有任何关系。最近的接触，不管是住在我病床上，去他们公司讲座，还是在心血管年会上李副院长安排让我提供新大楼建议，都是因为工作，而且我没有选择，都是只能被动接受。”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博锐的江总监，刚见面那天您就知道，我们也是大学时就认识，但很多年没有联系，直到项目才又遇上。现在我们就是合作伙伴和朋友的关系。”

听完兰亦心的解释，主任的眉头渐渐解开：“亦心，你在这工作两年多了，你的人品我很清楚。但别人，特别是患者不一定清楚，有时候流言的伤害性是很大的。我希望你能处理好这些事情。”

“是，主任。流言蜚语本来就站不住脚，时间长了大家自然知道事实是怎么回事。”兰亦心点头。

“唉，亦心啊，你说你这么个又漂亮又能干的姑娘，也该找个对象了。要是有个对象，就没有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了。你刚来那会儿就有其他科室的主任跟我打听过你，说是帮科里小伙子打听的。”主任笑着打趣道。

“主任，我当这是您夸我了啊。”兰亦心开心地笑起来。

“给你点阳光你还灿烂了。”主任佯装翻了个白眼。

“不过主任，我现在确实没这心思，只想好好工作。”兰亦心正色道。

主任还想说些什么，兰亦心率先开口：“说到工作，主任，我正有个想法想跟您汇报呢。”

主任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说道：“你说。”

“在平时的工作中，我发现我们科有些病人有肺动脉高压，翻看以前的病历，也发现有这样的病人。但好像都没给什么特殊处理。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呢？”兰亦心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肺动脉高压，应该可以算作是一个比较小众的领域，关注的人比较少。我以前认识一个呼吸科的医生，他就是看肺动脉高压的。他说这个病啊，在他们医院基本就是三不管，心内科医生会踢给呼吸科医生，如果有免疫病的呢，可能又会踢给免疫科医生。我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具体管过病人了，平时查房也都是听管床医生汇报病情。大概他们确实没有关注到这一点，到我这里也就没注意到。这确实是工作上的一个疏忽。我们虽然是肾科医生，但还是应该更全面地关注患者的情况。”主任分析道。

“嗯，主任您说得对。我最近看了一些这方面的文献，发现肺动脉高压的病因有很多，但我们肾脏病患者合并的肺动脉高压病因可能更复杂更难判断。这方面的高分研究也比较少。”兰亦心补充道，“上周六的时候，正好李副院长是我那个会场的主席，会后也和他请教了一下。主任，我们有可能和心内科在这方面有合作吗？”

主任摸着下巴，思考了半晌，然后答道：“嗯，亦心，我觉得你的这个建议很好，如果我们两个科室联合在这个方面能做出些研究成果，那是双赢的事。找个时间，叫上其他人，和心内科一起吃个饭，讨论一下这个事情。”

“主任英明。”兰亦心有些狡黠地说道。

“亦心啊，咱们科室明年有一个去英国进修的名额，你知道吧？”

“我知道主任。”兰亦心回答道。

“好好干，科室里会在年轻医生中，综合各方面的表现，选出最优秀的去，发表高分文章是加分项。”主任鼓励道。

兰亦心点头：“明白，谢谢主任。”

走出办公室，兰亦心深吸一口气，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