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压下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转而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拍了拍杨绫的肩膀：“好了，既然问不清楚，那就不想了。阿绫受惊了，回来就好。此事阿兄会继续查下去，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你如今首要任务是养好身体，瞧你这小脸，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提起：“那个姓袁的……是你的救命恩人，阿兄已命人好生照料，用了最好的伤药。只是他身份低微，又牵扯其中，不便留在主营，待他伤势稳定些，会另行安置。你放心，阿兄不会亏待他。”

杨绫虽仍然不放心，但这几日足以让她认清一些道理，比如，她并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底牌：“多谢阿兄。”

杨晗也适时开口，打破了方才略显凝滞的气氛：“既然事情说开了，便罢了。阿绫，日后切不可再如此任性。你是大隋公主，一举一动多少双眼睛看着？这次是你命大，下次若再……”她话未说尽，但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杨绫乖顺地点头：“阿姊教训的是，阿绫知错了。”

从杨暕营帐出来，杨绫被送回了自己的住处。门口的守卫依旧森严，但气氛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彻骨。至少，杨晗愿意来看她，杨暕也给了她交代。她知道，这短暂的“囚禁”或许是对她擅自离队的惩罚，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在事情未有明确结论前，减少她与外界的接触。

马夫人是近几日来的最频繁的人，有了马夫人，杨绫总算与外界有了一些交流，虽然仍无法探望想探望之人，但至少能从马夫人口中得知他伤势在缓慢恢复。

唯独炀帝似乎彻底遗忘了他这个曾经“最宠爱”的小女儿，依旧一次也未曾召见。这样几次感受过杨广的忽冷忽热，实在对这位帝王的乖戾有了更加实感的认知。

夏四月辛未日发生了一件大事，距离涿郡近千里之遥的彭城传来战报，说有一众贼首聚集了数万人，占山为王，袭扰周边县城，在各地烧杀抢掠。

有高丽之战在眼前，驻扎在此的皇族军营里前有公主遇刺一案悬而未决，后有兵士逃跑之事未息，这样贼寇造反的日常军报都似乎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些。

因而这样的情境下，杨绫门外的守卫却又增加了一波。

杨绫偶尔无聊了会去找守卫们聊天，如今上面的口风已经放松，加之越发明显的，兵士们对这次高丽之征十分的疲惫，反正功也立不到，被派来守门，索性就拿着下酒菜，教坏小朋友的同时也跟杨绫唠了不少。

听说杨广几道命令要求彭城留守董纯尽快破敌。说起这个董纯，那也是一方英雄人物，将士里有跟董将军打过仗的，都夸他破敌有术，为人也很纯厚亲民，但算不得什么青史留名的人物，是以杨绫听起这些事，事事都觉得新鲜。

尤其一个叫许三的，平日里闷不吭的一个人，今日却格外多话，约莫是受过董将军什么恩惠，或是对董将军有些许崇敬之心，把董将军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

许三说得正激动，唾沫横飞：“……当年汉王作乱，董将军跟随史万岁将军一路破敌，那叫一个勇猛！后来在汶山剿匪，突破突厥，也一直是身先士卒！当年张，宗两人手下数万贼寇横扫六县，最后还不是被董将军击溃，筑成京观，去年彭孝才作乱，被将军生擒。可见有董将军坐镇，就彭城那些毛贼，蹦跶不了几天！”

杨绫听得入神，正想多问几句汉王旧事，坐许三旁边的人就一拳锤在许三胸前：“瞎吹什么，你才多大，能参与过汉王作乱？”

许三怒目而视：“我叔父乃是当年亲历者，胜仗回来与我绘声绘色描绘了三天三夜呢，再说，汶山那次我是跟着的。”

又一人又问：“那你说，是董将军勇猛些还是你家小罗将军厉害些？”

许三瞬间支吾起来：“那，那……还得是我们小罗将军，小罗将军年轻啊，前途不可限量。”

“那你是说董将军老喽？”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杨绫顺口就接了个下茬，众人哄笑，好不热闹。

此时却有几名宫婢莲步轻移，缓缓走来打断了这份热闹。为首之人一袭蓝裙，步伐稳健，似是有些功夫的，她对着杨绫鞠了一躬：“四主安康，奴婢青苍，奉马夫人之命来为公主送几本书籍解闷。”

杨绫目前还有几分创伤后遗症的谨慎，直击重点：“平日不都是夫人亲自来，怎么今日派了你这样的生面孔。”

青苍答道：“夫人晨起时起急了，有些头晕，后来不知怎的又起了高烧，病中还念叨着答应了给公主寻的书今日要送来，因而派了奴婢前来。”

杨绫不知为何心头猛地一沉，大约是这多事之秋噩耗频发所以生出些不祥之兆，又或者是让她想起了去年在这个地方，她好像收到过一模一样的坏消息。

这地方就像受过什么诅咒一样，杨广一趟一趟的往这里跑，杨绫一次又一次的在这里经历生与死。

不管会否得到伤情的结果，马夫人确是她这些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慰藉和消息来源，杨绫觉得于情于理她都应该探望一番：“既然夫人病中还在惦记我，那我这个晚辈也应当去探望一下病中的长辈吧。”

她也不等青苍说是与不是，当即起身，礼貌性的问了嘴刚刚聊天的同僚们：“小将军们，我去看看马夫人，不过分吧！”

面对突然变成工作的时候称职务的疏离关系，守卫们面面相觑有些犹豫，许三冲几位挤了挤眼，他们又想到上头禁令已松，且这几天聊下来也真心觉得杨绫是个蛮好的小孩，所以最终还是点了头，几人护送杨绫前往马夫人居住的营帐。

帐内弥漫着一股浓郁不化的药味，混杂着病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马夫人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得如同离水的鱼，额上覆着的湿巾早已被汗水浸透，却依旧汗出如浆。两名医官正在一旁低声商议，眉头紧锁，面色是如出一辙的凝重。

杨绫走到近前，坐到榻边，自然而然地握住马夫人露在锦被外的手。因为没有足够的心理预期，那滚烫的温度瞬间袭来，灼得她指尖一缩，心口都跟着麻了一下。

“怎么这么严重？”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医学不发达的今天，烧成这样，即便是成年人也是有丧命的风险的。

一名医官躬身回道：“回公主，夫人此症来得急猛，像是染了时疫，又似……中了某种热毒，臣等正在斟酌用药。”

“时疫？热毒？”杨绫蹙眉，马夫人自幼习武弄剑没生过什么大病，怎会突然如此？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榻边小几上半碗还未喝完的汤药上。马夫人同她讲过，近几年比较注重身体，偶有不适就会寻中医开些调理的补药。

杨绫心中一动，伸手端过药碗，凑近鼻尖闻了闻。除了熟悉的药材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样甜腥气。

她不动声色地将药碗放下，对医官道：“务必竭尽全力救治夫人。”

医官们答道：“您放心，南阳公主已经叮嘱过了，臣下一定用尽毕生所学。”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一名中年男子端着新的药壶走了进来，低眉顺眼道：“医官，新煎的药好了。”

医官应了一声，对杨绫说：“婢女该服侍马夫人喝药了，公主是不是先移驾到别处，等夫人用过了药再说。”

杨绫觉得有理，自己不通医理，留在这里确实碍事，于是从善如流地站起身。那送药的中年男子恰好躬身将药壶放到榻前的矮几上，动作间，他腰间悬挂的一枚乌木令牌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你是宇文府的人？”

那仆从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但又极快地恢复如常，将药壶稳稳放下，转过身，头颅垂得更低，恭敬回道：“回公主的话，小的是驸马都尉身边的仆役，奉驸马之命，特来协助夫人料理营中事务，以免夫人病中烦忧。敢问公主有何吩咐？”

杨绫不语，只是目光锐利的盯着他，看得他紧张到把手扣出红印子，才缓缓说道：“没什么，没想到阿姊的驸马那么有心。”

“那是自然，我家驸马与公主的感情向来很好，公主的老师便如同驸马的老师是一样的。”仆从回答得滴水不漏。

是吗？可没见宇文士及拿她杨绫当亲妹妹，谁知这夫妻俩是谁虚情假意。

杨绫有些小没良心的想。

她面上不显，只是淡淡颔首，转身退开了些，将空间让给准备喂药的婢女。几人服侍马夫人稍稍抬起身体，青苍等人则挂起帷帐将马夫人遮挡起来。

杨绫微微蹙眉，想问什么。那宇文府的仆从却上前一步，姿态依旧恭敬，言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公主金枝玉叶，此地药气混杂，病气氤氲，实在不宜久留。不若移步清净之处，也好让夫人能安心静养，病体方能早日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