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绫听出了这话中的言外之意，瞬间十分不满，何时也轮到宇文家的人对她发号施令了，划定去留了？

她侧过半身，目光清冷地扫过去：“本公主在此，是碍着你办事了？” 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怒。

“小人不敢”他嘴上言说不敢，动作上却不甚恭敬。“是……驸马再三叮嘱，定要确保夫人静养无扰，小人……也是奉命行事，唯恐有丝毫差池，辜负了驸马嘱托。”

“奉命行事”，“静养无扰”？什么意思？说她扰了清净了？

“是吗？” 杨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阴阳怪气道，“阿姊与驸马真是鹣鲽情深，驸马也当真‘尽心’，派了你这般考量得如此周全的人来。”

“公主谬赞，驸马常教导我等，做事当虑及周全，尤其侍奉病人，更需谨慎，方能不负主子信任。” 他再次将行为归因于主人的严格要求，将自己摘得干净。

杨绫一拳打在棉花上，反而更显得自己无理取闹，扰人清净。她压下心头火气，冷声道：“好啊，好一个忠心可嘉。”

说罢，不再看他，转身款步走出营帐。帐外冷风扑面，瞬间吹散了帐内浑浊的药气，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怒意，眼眸一闪，亮出一丝冰冷的疑虑。

那药里的异样气味，宇文士及派来的“贴心”仆役……马夫人这病，来得实在太巧，也太凶了。

“许三。”杨绫唤他上前，耳语道：“帮我做两件事，一、帮我打听一下那个宇文府的人，尤其关注他都在马夫人这边主掌哪些事，二、马夫人平日服用的药渣帮我偷些来。”

一个突然冒出的外人，怎么可能真的尽心尽力，真的尽心尽力怎么会处处都透着要把马夫人与外界全然隔绝起来的气息。

被闭目塞听的人，要么是此人掌握了什么外人不希望她说出去的秘密，要么是此人狂悖至极，只能听得进小人之言。

杨绫怀疑马夫人是前者，只是她还猜不到什么样的秘密会让杨晗夫妻俩跟马夫人翻脸，以及，杨广显然是后者。

就在马夫人高烧不退的第三天，夫人开始进食困难并大量呕吐，与此同时，传来了杨广的圣旨：锁拿彭城留守董纯入京问罪。

纷乱之际，忠臣蒙难。一股巨大的不安，如同阴云，沉沉压上杨绫心头，这局棋，似乎正朝着更危险的方向，加速滑去。

董纯被锁拿的消息，如同在已不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在军营中激起了更大的暗涌。尤其是那些曾跟随董纯征战或对其心怀敬仰的将士，更是议论纷纷，许三再来轮值时，脸色就十分难看，对着杨绫多次欲言又止。

“怎么了？还在为董将军的事不平？”

许三拳头攥得咯咯响，最终也只是狠狠啐了一口：“陛下……陛下怎能如此！董将军是忠臣啊！定是有小人进了谗言！”

杨绫只道：“不是，你不明白。”

她低着头摆弄着桌子上许三偷来的药渣，她其实不通医理，但她经常见电视剧里都是这么干的，于是就有样学样的嗅嗅闻闻。

在董纯的问题上，她比许三想的更复杂些。比如董纯此人可不简单，他出身于陇西董氏，是关陇贵族的一员，魏晋南北有句话，说出身关陇之人，入则为相，出则为将，自无文武分徒之事。

杨坚自己就是在关陇勋贵们的扶持下登上了皇位，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抬高勋贵们的虚职，把实权下放到非宗非贵之人，所以到杨广继位后，关陇贵族们虽然依然活跃，但也有不少只是领了些功勋的名头罢了。

可董纯不同，他在北周就官拜仪同三司，位同三公，杨坚在位时更是受到重用，杨坚亲口嘱托过希望董纯能看顾好杨昭杨暕两兄弟，而董纯也自此与杨暕多有来往……

许三不懂这些，他只一味的愤怒，甚至也牵连到了杨绫身上。

他冷笑道：“呵，其实你们这些权贵都一个样，装的好像很体恤我们其实依然冷血！你们凭什么享受万民的供养，身为王子皇孙，在其位不谋其政……”

杨绫猛一拍桌，锐利的眼神怒瞪着许三，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你大胆的很！”

“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真嫌自己命长了？”

“你问我凭什么享受万民供养？问得好，我最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我身为公主，坐在这个位置上，说实话你所说的在其位谋其政我以前从未想过，因为我不想争，我只想安安稳稳的度日，可我被人暗杀，我被关在这里，我没有权力，因为我的一切都系于我的父亲身上，所以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忠臣蒙冤、只能看着我身边人被暗算而无所作为！”

“所以现在，我要在其位谋其政了。我要查出这背后的黑手！我要谁也不敢在我面前耍任何小动作！董纯的事我管不了，那是国家大事，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我能做到的只有找到马夫人为何病重的原因，这个事，一定跟我有关系！”

许三被她一连串的话问住了，像是陷入了什么事的思索。

杨绫叹了口气：“你不想干，就找愿意帮我的来。”

许三嘟囔道：“没有不想干。”

杨绫没听见，道：“嘟囔什么？”

“他说想干。”一道低哑的声音传来，杨绫抬头一看，是一张年轻小将的脸，变声期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嘎嘎的鸭子，身姿高大挺拔但依然还有青春期的影子。

还是个孩子呢。但是许三尊敬的很，抱拳行礼，叫他：“小罗将军。”

原来是负责她安危的主将小罗将军。

“罗将军不是有很多事要忙，这么多天从未见小罗将军露过面，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来。”

小罗将军傲气的很，连头也不低一下，当即就把杨绫的话怼了回去：“公主放心，臣依然有很多事要忙，只是有些人在打探公主的每日动向，惊动了小将，所以我来告知公主一声。”

“哦？”杨绫颇有些感兴趣，“是什么人。”

“公主自有猜测不是吗，不然公主也不会让许三去看着那个人。”

是了，杨暕的问题杨绫当时并没有想通，但也提醒了她，熟悉建国门事件的，同时跟随来到这里，又跟她结过仇的。

很难想，但有一个很有可能的人。

去年，也是在这里，是她和宇文士及的第一次会面，当时她撞破了宇文士及撺掇李渊造反的谈话。

小罗将军歪了歪嘴，从怀中掏出一个药包。

“公主让许三去偷药渣，却不敢让许三去找医师鉴别，想必公主也很想知道这药里有什么，但又不知道可以相信谁。”

“我可以告诉你这药渣有什么问题，但同时我也想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猜是那个人，那个人又因为什么要杀你。”

小罗将军年轻气盛，意气风发，宛如日月般明媚的笑意简直有如一个救世活菩萨般照在杨绫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