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温山一身织金云纹长裙，裙摆曳地时扫过青石地面，带出几分无声的贵气。她气度雍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珍珠钗，眉峰间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想来是为事烦忧了许久。

徐溪坐在西侧的梨花木椅上，她不说话时，眉眼总习惯性地微微低垂，长睫如蝶翼轻颤，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柔和，竟透着种神佛般悲悯众生的沉静。

江瀛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他实在不曾想，阮温山这等世家贵女，竟会与性情恬淡的徐溪有交集，瞧二人眼神交汇时的熟稔，不似泛泛之交。他正欲开口询问，转念一想，这几大家族盘根错节，亲眷故交遍布朝野，保不齐便是他未曾听闻的渊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侧头望去，方淮青正支着下巴斜倚在椅背上，指节轻轻敲着桌面，嘴角噙着抹玩味的笑意，视线在阮温山与徐溪之间来回游移，显然也觉得这情形有趣。

江瀛见状，索性将满心困惑硬生生憋了回去，只低头抿了口冷茶。

方淮青率先打破沉默，指尖转着手上的羊脂玉扳指，笑道：“温山，你今日急吼吼差人把我们召来，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阮温山指尖轻轻叩了叩紫檀木桌案，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退下吧。”厅内侍立的仆从闻言，齐齐躬身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她转而指着身侧的徐溪，语气放缓：“溪溪你们都认识，我便不多赘述了。此次叫你们来，是昨日她在山中遇了件怪事，事关重大，需得与你们商议。”

徐溪缓缓抬眼，环视了一圈座中三人，长睫轻抬间，最终视线落在江瀛身上，声音清润如泉：“昨日我与济世堂的几位同僚，随药商上山采药。前几日山中下了场大雨，雾气浓重得化不开，行至半途，我不慎与众人走散。顺着山路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竟摸到一处山崖边，低头望去，只见底下那条狭窄山道上，正有一队人马缓缓前行，拉着三辆盖得严严实实的黑布马车。我趴在崖边看了半晌，风一吹掀动了黑布一角，才看清里头装的竟是满满当当的粮草。”

江瀛闻言，眉头瞬间拧起，放下茶盏的动作重了几分，沉声道：“他们走的是官道？”

“不是。”徐溪轻轻摇头，眼神笃定，“是一条尚新的泥路，路面还带着湿土的气息，像是临时开拓出来的。”

方淮青身子微微前倾，玉扳指停在指间，奇道：“这就怪了。应禧南郊多是深山老林，谁家运粮会往这山涧深处走？既绕路又危险。”

江瀛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又问：“马车上可有官府的火漆印，或是漕运的标志？”

徐溪再次摇头，补充道：“我正是觉得古怪，才多瞧了许久。那队人马不过十来个，个个面色凝重，一路走得极为小心。有粮草从车上掉落，后头立刻有人下马捡起，就连车轮碾过的车辙，都特意用树枝铺平，显然是不想留下痕迹。”

方淮青转了转扳指，看向徐溪道：“据我所知，济世堂采药的地界向来固定，那条泥路此前是否存在？”

“二公子所言极是。”徐溪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往日采药的地方确实固定，但几日前那处发生了塌方，碎石堵了路，行走危险，药商才带我们换了一座从未去过的山。下山时我旁敲侧击问过带路的猎户，他说那片山地极为荒凉，人迹罕至，从未听闻有人在那开路运货。”

江瀛猛地站起身，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他望着窗外阴沉如墨的天色，沉声道：“按常理，官府运粮必走官道，还会派官兵押送；便是私人粮商，长途运粮为求安全，也会走大道，甚者会向官府报备借用官道，断没有偷偷摸摸在山间开临时泥路运粮的道理。”

方淮青也站起身，走到江瀛身侧，斜斜靠在小叶紫檀雕螭纹花架上——那花架用料是整块小叶紫檀，木纹细密如缎，螭纹雕刻得栩栩如生，边角还嵌着细碎的青金石，一看便知价值千金，恰衬阮家的富贵家底。他指尖轻轻敲着花架上的螭纹，看着江瀛沉思的侧脸，道：“近日朝中并无战事，边境也还算安稳，这一大批粮草，究竟要运往何处？”

阮温山抚着手腕上的红玛瑙手串，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珠面，沉吟片刻道：“近期各地流民四起，有些州府粮价飞涨，难道是官商勾结，私售粮草牟利？”

“官商勾结！”江瀛猛地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若真是如此，这批粮草的去向，便是最关键的线索——他们要卖给谁？”

“那条泥路并不宽阔，仅容一辆马车通行。”徐溪补充道，眉头微蹙，“路是蜿蜒曲折的，一路沿着山谷往西北方向延伸，我当时体力不支，没能看得太远。”

江瀛侧头，与一直注视着他的方淮青对视一眼，沉声道：“徐姑娘说的没错，此事处处透着反常，绝非偶然。”

“我也是这般想，才让溪溪赶紧告知你们。”阮温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凝重，“此事牵连甚广，贸然声张恐生变故，先同你们二位商量对策。”

方淮青挑眉：“此事目前只有我们四人知晓，要不要告知叔父他们？”

“不妥。”江瀛立刻摇头，“我们现在只有徐姑娘的一面之词，全是捕风捉影的猜想，无凭无据贸然上报，反倒容易打草惊蛇。不如我们先悄悄去探查一番，摸清粮草的去向和背后之人，再做打算。”

他转头看向徐溪，语气放缓了几分：“你们昨日去的，具体是南郊哪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