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浩，你怎么在这？”潘震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女生洗澡在十分钟后。你排错队了吧？”

几个男生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余浩身上。余浩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肖海洋的拳头再次攥紧。他猛地挣开路桥川的手——

“你他妈——”

“肖海洋！”路桥川一把抱住他的腰，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别冲动！”

“你到底站哪边的？”肖海洋扭头瞪他，眼睛通红。

“这不是站哪边的问题！”路桥川也火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打了他，然后呢？被开除？留级？你还没够吗？”

肖海洋的动作僵了一下。

“呦呵，窝里斗啊？”潘震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看戏的愉悦。他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

我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压了太久、忍了太久之后，身体替我做出的反应。

“我发现你这人真是烦透了。”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给我道歉！”余浩突然吼了一声。他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但腰板挺得笔直。

“对，给浩哥道歉。”我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余浩前面，“这事就算了。”

潘震挑了挑眉，嘴角的笑容更深了：“要是不呢？”

“那就削你！”肖海洋吼道。

“对，削你！”余浩也跟着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潘震不慌不忙地往前迈了半步，歪着头，一脸无辜：“你们打算怎么削我？抓我的脸，还是揪我头发？”

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余浩身上，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恶心的怜悯。

潘震不慌不忙地往前迈了半步，歪着头，嘴角依旧挂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

“哭啦？”他盯着余浩发红的眼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说你娘炮你还真哭？你是女的吧？要不要我帮你申请去女生宿舍？”

余浩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潘震又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压低声音，但那种压低反而更刺耳：“我要是你，早从这楼上跳下去了。活着干嘛？让人笑话？”

他退回去，拍了拍手，环顾四周，声音重新放大：“你们说是不是？一个大老爷们，动不动就哭，恶不恶心？”

几个跟班跟着笑。笑声不大，但像针一样扎在余浩身上。

空气凝固了。

余浩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他咬着牙，嘴唇在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我操你妈——”肖海洋疯了一样往前冲。路桥川被他带得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但两只手还是死死箍着他的腰，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肖海洋！肖海洋！”路桥川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一把拽住余浩的胳膊，把他往后拉。余浩的身体在发抖，拳头攥得指节泛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的。

“潘震。”路桥川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不像他。他一只手还箍着肖海洋，转过头看着潘震，“我真是好奇——你的业余爱好是寻衅滋事吗？”

潘震的笑容收了一点。

“从早上针对十三的病假条，到中午拿着鸡毛当令箭，再到现在——”路桥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你就没别的事可做了？”

他松开肖海洋，转身拍了拍余浩的背。余浩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能理解，你想在班里树立一个老大哥形象，这些无可厚非。”路桥川继续循循善诱，“大家，先冷静点，听我说……”

路桥川的能力我是知道的。他能从物种起源讲到讲文明懂礼貌，一瞬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被他破坏得干干净净。

他感觉气氛差不多了，也不想多费口舌：“大家是不是觉得，听完我说的话后，没有那么生气了？”

“他……他骂我是娘炮……”余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没事，没事，好了，好了。”路桥川赶紧安慰起浩哥。

“因为你就是娘炮啊。”潘震的声音又飘过来了，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闭上眼睛。

在心里数了三个数。一。二。三。

然后我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路桥川愤怒的一拳。

我太了解他了，就像了解自己的手臂一样了解。路先生不是没有脾气，而是他懂得克制自己的脾气。但当克制失效的时候，那一拳比谁都重。

潘震被一拳打翻在地，整个人摔了个四仰八叉。

现场一瞬间愣住了。

随即肖海洋不甘示弱地冲了上去。

我拍了拍路桥川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点哭笑不得：“你心中的和平鸽飞走了吗？”

余浩拿起我盆里刚刚买的“雪莲”——就是那种冰块造型的冰果——丢了出去。

“浩哥，别扔了，回头再给你买啊。”我喊了一声。

但余浩已经冲上去了。

毕十三默默走到路桥川身边，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我刚刚想了一下，我觉得你对暴力有点偏颇。文字开启了文明，而战争统一了文明。暴力或许是一种手段，又何尝不是一种态度。所以秦始皇，是我最喜欢的一位君王。”

说完，他也加入了混战。

我看得目瞪口呆。

“肖海洋别打了，我们人少！”路桥川终于回过神来，冲那边吼道。

“你还知道人少啊？”

任逸帆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对着身后的人喊：“你们不是和路桥川一个班的嘛！给我打！不认识的也打！”

“心里的和平大使卸任了吗，路先生？”任逸帆一边撸袖子一边调侃。

路桥川弯了弯嘴角，最后也冲了进去。

任逸帆刚想行动，被我一把拉住。

“一会儿见机行事，”我压低声音，“最好你来背我。”

任逸帆眼睛一亮，立刻心领神会：“让我上去打两拳再说！”

说完他也冲进了人群。

我深吸一口气，找准机会来到潘震面前。

潘震见来的是我，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眼里闪过一丝惧色。随即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咬着牙就要动手打我。

但我没给他机会。

我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不就是想在班里树立大哥形象吗？我给你补上最后一课——”

潘震的眼神从凶狠变成了惊恐。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僵——但他的拳头已经挥出去了，收不回来。

潘震的拳头挥过来的时候，我其实可以躲。

但我没躲或者说就是我故意迎上去的

那一拳砸在胸口上。不是电影里的“嘭”，是闷的，像有人隔着棉被拿锤子敲你。空气从肺里挤出去，发出“呵”的一声，像叹气。

我往后倒。

倒下去的时候，天空闯进我的视野。基地的天，蓝得不像真的，一朵云都没有，只有太阳白晃晃地挂在那里，刺得眼睛发酸。

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病房里的天花板。也是这样的白。原来天空和天花板，有时候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