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

那一声很脆，“咚”的一下，像西瓜摔在地上。但我不疼——或者说，疼来得太慢了，慢到我有时间去想“原来水泥地这么烫”。

地面的温度透过作训服渗进后背，烫的。但我的手指是凉的。我试着握拳，发现手指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我咬破了嘴里的胶囊。

甜腻的液体涌出来。太甜了，甜得发苦，像小时候偷吃的枇杷糖浆，黏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我故意让它从嘴角溢出来。

“噗——”

红色的液体在阳光下不是红的，是暗的，像锈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被烫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圆点。

有一滴滑进了脖子里。温热的。然后很快变凉，像有人用冰凉的指尖划了一下。

世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蝉还在叫，远处的口号声还在飘，风还在吹。但所有和人有关的声音都消失了，好像周围的人都变成了石头。

然后声音回来了。

“钟霖——！”

是肖海洋。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砸过来，又急又重，在空旷的操场上弹了一下，散开了。

有人扑过来，跪在我身边。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很重，我感觉到地面震了一下。肖海洋的手在发抖，他擦我嘴角“血”的时候，手指是冰凉的，蹭得我有点疼。

我半睁着眼，看向潘震。

他站在原地，拳头还举着，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阳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没有任何遮挡。他的脸色不是白的——是灰的，像水泥一样的灰。嘴唇在抖，瞳孔缩得很小，眼睛死死盯着我嘴角的红色。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拳头。翻过来，翻过去。那只手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好像看见上面沾满了什么东西。

“我没想……”他的声音是哑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不知道……怎么会……”

他往后退。第一步是退，第二步是转身，第三步就开始跑了。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啪、啪、啪”，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蝉鸣吞掉。

然后风停了。蝉鸣突然变得很响，响得人耳朵发疼。

“还愣着干嘛！”肖海洋就要把我往背上一甩。

“我来！”

任逸帆知道不能让别人看出端倪，至少现在不能。他一把接过我的身体，往医务室跑。余浩抹了一把眼泪，狠狠剜了潘震消失的方向一眼，拔腿跟了上去。

我被任逸帆背在背上，低声说：“记得告诉我姐，这是假的，别让她担心。”

“放心吧，我有数。”任逸帆的声音闷闷的，不知道是担心还是憋着笑。

我偷偷往后看了一眼——潘震已经不见了，澡堂门口的人群也散了。

“要不你把我放下来吧。”我小声对任逸帆说。

“做戏做全套。”任逸帆也压低声音，“到时候你就咬死头疼，至少让潘震最近安静一段时间。”

不知怎么的，我真的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着之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骗人这种事，连自己都会上当。

————————

等我悠悠转醒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群人围着我。

大队长和张驰都在。钟白站在墙角，眼睛里冒着火又不好发作，拳头攥得紧紧的。林洛雪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脸上，嘴唇抿着，看不出情绪。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了。

大队长见我没啥事，象征性地询问了几句，然后看了一眼张驰，走了。张驰想说些什么，但一时间不好发作，紧跟大队长离开。

后来的事，我是听路桥川说的。

他说钟白像一头被惹毛的母狮，猛地冲进医务室，看见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转身就要去找潘震算账。肖海洋堵在门口拦她，余浩也上去劝，但她像疯了一样往外挣。

是任逸帆抱住了她。

“假的！都是假的！钟霖没事！吐血是假的！”

任逸帆的声音急促得像在念咒，嘴唇贴着她的耳朵。钟白猛地愣住了，转过头，狐疑地看着他。任逸帆用力点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玩笑，是认真。

她眼里的火慢慢地、慢慢地压了下去。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拳头还攥着。

然后大队长和张驰急匆匆地赶来，步子又急又重，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还跟着林洛雪、李殊词和顾一心——几个女生的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担忧。

大队长镇住乱哄哄的现场，询问了具体情况。据说大队长听完情况，立刻把张驰训了一顿。

我心中咋舌——这要是被张驰发现我耍小聪明，不得被玩死。

好在医护室的女军官说了什么，定性为轻微脑震荡。

大队长也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深究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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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我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听见钟白的呼吸声从墙边传过来。很重，像压着什么东西。

我睁开眼。

她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正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火，但不是对着潘震的那种火——是对着我的。

“姐。”我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干。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没事。”我坐起来怂怂地说“是假的。食用色素，蜂蜜水。甜丝丝的。”

钟白的嘴唇动了一下。她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

我这才看见她的眼眶是红的。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我看见你躺在那儿的时候，我——”

她没说完。

我伸出手，拉住她的袖子。小时候每次我闯了祸，她都是这样站在我面前，替我挡着。现在轮到我让她担心了。

“对不起。”我说。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抬起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响。

“下次再搞这种险招，”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尾音还有点颤，“我先削你。”

我笑了：“好。”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个姓潘的，你要是收拾不了，告诉我。”

“能。”我说，“放心。”

她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和七岁那年病房里的天花板一样白。但那时候是一个人，现在不是。

窗外的蝉还在叫。我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