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安信国百年将门，傅家！世代忠良，满门英烈！到了这一代，更是出了个惊才绝艳的少年郎！那傅将军，十四岁便弃了悬壶济世的银针，执起保家卫国的长枪！十五岁！仅仅十五岁啊！便以区区八千轻骑，如神兵天降，直捣黄龙！大破北狄三万狼兵于雁回关！那一战，杀得是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傅将军银枪白马，所向披靡！枪尖所指，敌军闻风丧胆！自此，傅青禾之名，威震九州，人称——‘玉面修罗’！……”

“公子！”龙七的声音陡然加重，手上的力道也大得惊人，几乎是将阿禾半提起来往后带，“陛下旨意，刻不容缓！属下得罪了！”

“后来呢？他后来怎么样了？”阿禾被强行拖着后退，脚不沾地，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那扇门，里面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更衬得他此刻的失落和不解。

他只隐约听到说书先生最后一句拔高的尾音，带着几分唏嘘：“……如此少年英豪，后来却…唉，世事难料，波谲云诡啊！”

“波谲云诡”四个字像钩子一样挂住了阿禾的心，让他心痒难耐，更想知道后续。

他几乎是被龙七半抱着带离了茶肆门口，转入旁边僻静的小巷。说书先生刻意压低的语调，被厚重的门帘和渐行渐远的距离彻底隔绝，再也听不清了。

回宫的路，阿禾走得异常沉默。脑海里反复盘旋着那个名字，傅青禾。十四岁从军，十五岁破万敌军……那是何等惊才绝艳？何等快意恩仇？像一道灼热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苍白单调的生活里，让他第一次对自己这看似无忧无虑、却处处受限的“病弱公子”身份，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和……不甘。

龙七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只是那影子散发出的气息，比平日更加冷硬，带着一种执行命令后的紧绷。

阿禾心中那股莫名的憋闷，混合着对傅青禾传奇经历的向往，以及对霍淮江强行召他回宫和龙七强硬态度的委屈，此刻全都化作了强烈的冲动，他想见霍淮江！立刻！马上！

他像一阵风，不管不顾地冲向御书房紧闭的朱漆大门。门口侍立的内侍和御前侍卫，一见是他，脸上瞬间闪过惊惶，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只慌忙地躬身低头，任由那道天青色的身影“哐当”一声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御书房内，气氛肃杀。霍淮江端坐于巨大的蟠龙御案之后，身着玄黑色常服，金龙纹饰在深沉底色上暗光流转，低调而威严。他正听着下方几位重臣的奏报，眉峰微蹙，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削斧凿，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凛冽寒意。几个穿着朱紫官袍，平日里跺跺脚朝堂也要震三震的重臣，此刻垂手侍立，个个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圣驾。

殿门被猛然撞开的巨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这份凝滞的肃静。

霍淮江眸光瞬间扫向门口，锐利如鹰隼，带着被打扰的不悦。但当看清那个莽撞闯入的身影时，他眼中那层寒冰般的冷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融，唇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极浅的温柔弧度。整个御书房内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仿佛被这闯入者身上的鲜活气息悄然驱散了几分。

“阿禾？”霍淮江的声音响起，低沉悦耳，与方才听政时的冷硬判若两人。

几位重臣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当他们的目光触及阿禾那张脸时，刹那间，殿内的空气似乎再次凝固了。

御史大夫张正清的眼神最为复杂，他浑浊的老眼在阿禾脸上停留得最久，眼中的情绪剧烈翻涌，震惊、痛惜、追忆、怜悯……最终，所有的激烈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尽数敛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无奈。他缓缓垂下眼，不再去看，仿佛那一眼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旁边的户部尚书则是猛地一怔，端着朝笏的手微微颤抖，随即飞快地低下头，耳根泛起不正常的红，不知是羞是愧。

霍淮江仿佛没看见臣子们精彩纷呈的脸色变化，他朝阿禾伸出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过来。”

阿禾在门口被众人看得有些发懵，心头莫名地有些发紧，那些复杂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但霍淮江的召唤像有魔力，瞬间驱散了那点不适。他几步就跑到御案旁，带着小小的委屈，仰头看着霍淮江：“淮江……”

霍淮江低笑一声，长臂一伸，极其自然地将人揽过，让他侧坐在自己腿上，动作熟稔而亲昵。这旁若无人的姿态，让下方几位大臣的头垂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耳根隐隐发烫。

“都退下吧，今日之事，明日再议。”霍淮江看也没看他们，只淡淡吩咐，目光始终锁在怀中人身上，带着化不开的柔情。

“臣等告退。”几位大臣如蒙大赦，躬身行礼，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御书房。

张正清走在最后，跨出门槛前，终究还是忍不住，极快地回头瞥了一眼。只见帝王正用指尖温柔地拂开怀中人颊边的一缕碎发，眼神专注而深邃，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张正清心头猛地一沉，迅速收回目光，大步离开。

殿门被内侍从外面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下两人。阿禾在霍淮江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开口：“淮江，我今天在外面听见说书了。”

“哦？”霍淮江的声音带着笑意，“说的什么有趣故事，让朕的阿禾这么惦记，连闯御书房的胆子都有了？”

“说一个将军！”阿禾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未散的兴奋和好奇，“叫傅青禾！好厉害好厉害！十四岁就从军了，十五岁带着八千人打败了三万敌人呢！比戏文里唱的还厉害！”

霍淮江抚着他长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流，似痛惜，似怀念，又似某种极力压抑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淮江，你认识他对不对？”阿禾追问，小手紧紧抓住霍淮江的衣襟，“他是你的将军吧？那后来呢？他怎么样了？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是不是还在边关打仗？”

霍淮江低下头，轻轻抵着阿禾的额，温热的呼吸拂过阿禾的鼻尖，带着熟悉的龙涎香气息：“傻阿禾，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有什么好惦记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傅将军他……后来积劳成疾，病得很重。朕寻遍了天下名医，也未能挽回他的性命。他……已经病逝了。”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块石头，砸在阿禾的心上。

“病逝了？”阿禾喃喃道，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一股莫名的空洞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么厉害的人……也会病死吗？”

他靠在霍淮江怀里，闷闷地不再说话，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起来，周身的气息都变得低落。

霍淮江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他柔软的发顶，深邃的目光越过殿内袅袅升腾的沉香烟气，投向窗外辽阔却被宫墙框住的天空。那眼神深处，翻涌着无人能窥见的暗流，复杂得如同深海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