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的天空格外干净，城市禁放烟火，深蓝的天幕像被仔细擦洗过的玻璃。天台风很大，只有一盏孤零零的露营灯在雪地里亮着暖黄的光，把飘落的雪花照得如同蜜糖。

周屿白穿着黑色长大衣，安静地站在灯旁，领口落了一层细雪，像是谁故意撒上去的糖霜。他手里拎着一只银色保温桶，桶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handwriting 清晰利落：“0℃的汤圆，37.2℃的心。”

林茉小跑着赶来，羽绒服下摆沾满了碎冰。“我来晚了吗？”

他抬头，眼里有很浅的笑意：“刚刚好。”

他抬腕看表，时针分针秒针恰好重叠成一条笔直的线——

距离零点，还有整整六十分钟。

他拧开保温桶，白色雾气氤氲升起。桶底沉着三颗圆润的芝麻汤圆，其中一颗明显不同，通体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封着一枚银色的环。

“上次的冰雕戒指化了，”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病历，“这次用糯米加固了一下。”

他用医用镊子小心夹起那颗特殊的“冰汤圆”，林茉忍不住伸手想接，他却忽然低头，将汤圆含进了口中。

冰壳在他舌尖迅速消融，他单膝跪进雪地里，取出那枚湿漉漉的戒指，轻轻抵在她指尖。

“张嘴。”

林茉下意识微启双唇。

他将戒指轻轻渡进她齿间，冰凉金属贴上温热的舌，同时悄然偷走了一粒沾在外面的芝麻。

戒指最终妥帖地圈在林茉的无名指根。周屿白摘下手套，用微凉的掌心贴了贴她的脸颊。

“冷吗？”

“不冷。”

是谎话。他手背的温度只有34℃左右，而她的耳尖早已烧到38℃。

他把她的手攥住，塞进自己大衣口袋。口袋里暖融融的，贴着两个暖宝宝，还有一张折得方正正的病程记录单。林茉指尖碰到，抽出来就着灯光瞥了一眼，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患者林茉，诊断：心律不齐，诱因：周屿白。”

露营灯旁的塑料计时器规律地滴答作响。周屿白又从大衣内袋掏出一支老式水银温度计，对着光看了看——水银柱静静停在22℃。

他把温度计塞进林茉手里：“捂热它。如果零点时它能到37.2℃，就答应我一个愿望。”

林茉握紧那根冰凉的玻璃管，掌心包裹住它，像握住一颗需要唤醒的心。那根细小的水银柱如同被困的银蛇，开始缓慢而固执地向上攀升。

周屿白拿出手机，打开投影功能，对面一片空旷的白墙瞬间成了临时幕布。

播放的并非浪漫电影，而是一段无声的手术录像——镜头对准手术野，血液在吸引器下涌动，器械飞快传递，一双戴着无菌手套的手稳定而精准地操作着。

他的声音在旁边低沉响起：“这是我独立主刀的第一台主动脉夹层修复术。那天我28岁，站了7小时42分钟。最后缝合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不是成功了，而是……想把这份胜利留到今天，给你看。”

林茉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折叠椅的边缘，喉咙发紧。她忽然懂了，他把职业生涯中最骄傲、最血淋淋的战绩，当成了最珍贵的告白。

周屿白将听诊器的耳塞仔细放入林茉耳中，另一端的胸件则贴在自己左胸心前区。

“听。”

咚、咚、咚——

透过橡胶管传来的心跳声，稳定、有力，像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现在心率72次/分。从现在到零点，这里的每一跳，都属于你。”

林茉闭上眼，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瞬间融化成细小水珠，像偷偷跑出来的眼泪。

掌心里的温度计，水银柱终于艰难地爬到了37.2℃的刻度，最后那一毫米仿佛用了一个世纪。林茉举起计时器，屏幕显示：00:15:00。

周屿白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灰色围巾，仔细地绕在她的颈间。围巾的织法明显生疏，针脚歪歪扭扭，松松紧紧，活像实习生缝的第一针皮缘。

“愿望准备好了吗？”他问，声音有点紧。

“准备好了。”

“那我说了——”他顿了顿。

雪忽然下得更密了，簌簌落下，像有人站在夜空里撒盐。

周屿白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声音低得几乎被雪声盖过，却清晰地撞进她耳朵里：

“林茉，嫁给我。”

没有玫瑰，没有盛大的场面，没有克拉钻戒。只有一枚被糯米冰壳包裹过的银戒指，一条织得乱七八糟的围巾，和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林茉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戒指上，烫得周围的积雪轻轻“嗤”了一声。

她踮起脚，把绕在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一半，重新绕到他的脖子上，最后用力打了个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