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在佛门清净地屈膝而跪。
他向来不信神佛——刀剑饮血之人,只信自己手中兵刃。
可今日,他却在佛前低下了头。
三炷香在他指间燃着,火星明灭,映得他眉骨阴影深重。
他闭目时,眼前尽是李乐霜苍白的面容——那个总爱笑闹的小公主,如今气息微弱如游丝。
“末将……愿以半生战功,换她一线生机。”
香灰簌簌而落,烫在他掌心,他却纹丝不动。
殿外风起,卷着枯叶扫过石阶,似亡魂低语。
佛像垂眸,金身斑驳,仿佛早已看惯人间痴妄。
小沙弥双手捧着签筒,竹制的筒身泛着温润的光。
他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僧袍宽大,更显得身形单薄。
见沈长安久不动作,小沙弥踮了踮脚,将签筒又往前送了送。
"施主,"小沙弥的声音清亮,在寂静的佛殿中格外清晰,"求个平安签吧。"
沈长安的目光落在签筒上。
那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经文,又像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佛前的经幡猎猎作响。
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门槛滚进来,停在沈长安的身旁。
他伸手接过签筒。
"多谢小师父。"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压抑着什么。
暮色沉沉,宫灯初上。
沈长安踏着青石宫道而来,他停在李乐霜寝殿前的玉阶下。
殿门"吱呀"一声突然洞开,暖黄的烛光泼洒而出,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翠儿捧着铜盆匆匆迈出,险些撞上他铁铸般的胸膛。
她惊得后退半步,铜盆里的药汁晃出几滴,溅在沈长安的战靴上。
"沈、沈将军..."翠儿慌忙屈膝行礼,发间的银簪穗子颤个不停。
"嗯。"沈长安的应答简短低沉,目光却越过翠儿肩头,直直望向殿内。
层层纱帐后,隐约可见榻上人影。
沈长安踏入殿内,他刻意放轻了铁靴落地的声响,却在寂静的寝殿里仍踏出沉闷的节奏。
李乐霜就躺在那片锦绣堆里,素日里明艳的绯红宫装换成了雪白中衣,衬得脸色几乎与枕上玉圭同色。
她的发丝铺了满枕,有几缕被冷汗黏在颈侧,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沈长安单膝跪在踏凳上,他伸手想替她拨开额前碎发,却在触及的前一刻僵住。
"睡得够久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也该醒来了吧......"
尾音碎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殿内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映得他眼底血丝狰狞。
悬在空中的手终于落下,却在触及她面颊前转为攥紧床帷。
沈长安的目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庭院里那个追着蝴蝶的鹅黄身影上。
林黛滢的裙裾扫过秋海棠,惊起一地碎瓣,银铃般的笑声撞在宫墙上又弹回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亮。
"阿滢向来喜欢自由。"他转回视线,指尖轻轻拂过李乐霜的脸颊。
窗外突然传来"扑通"一声,接着是宫女们慌乱的脚步声。
沈长安不用看也知道,定是那丫头又赤脚蹚进了锦鲤池。
他唇角浮起一丝苦笑:"现在她连御花园的墙都不翻了,就守在这四方天里......"
沈长安的目光掠过殿外回廊,落在远处那对身影上。
翠儿正踮脚去拂白玉箫肩头的落花,指尖碰到对方玄色衣襟时又倏地缩回,耳尖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白玉箫僵着身子不敢动。
"翠儿和阿萧..."沈长安的指节轻叩床沿,"...似乎心仪对方已久。"
沈长安目光落在蹲着的周铁身上。
那人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裤脚沾满草屑,后颈晒得通红,活像只被太阳烤蔫的笨熊。
"你瞧周铁,"沈长安嘴角漾起笑意,"他非说要造会飞的木鸢,结果现在也没造出来。"
"这憨货,"沈长安摇头轻笑,眼尾却泛起温柔。
“对了,还有雪灯,现在伤已经好了,跑得也快。”沈长安抬眼望向窗外,月光洒在庭院里,隐约可见一道白影“嗖”地窜过假山,惊起几只夜栖的雀鸟。
“前几日还蹿进了御膳房,叼走了刚蒸好的鲈鱼。”他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气得老厨子直跳脚,举着扫帚追了半个时辰。”
沈长安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拨弄着李乐霜枕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意味。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怕惊扰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沈长安望着她,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李乐霜苍白的面容。
她安静地躺着,长睫低垂,唇色淡得几乎透明,仿佛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玉像。
沈长安缓缓抽出一枚平安符。
"住持说..."他忽然哽住,"要放在枕下三日...才作数。"
沈长安将平安符置于绣枕边缘。
沈长安在榻前静立良久,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无声的叹息。
最终,他俯下身,低头时,一缕发丝垂落,掠过李乐霜的眉心。
他的唇轻轻贴上她的额头,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却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克制。
“明日……我再来看你。”
他直起身,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想抓住什么,却终究只是收回。
转身时,雪灯突然从窗台跳下,蹭了蹭他的靴子,他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低声道:“你这只猫一就知道瞎跑,今日你可要守着她。”
殿门缓缓合上,他的背影被月光勾勒出一道孤寂的轮廓,铁靴踏过石阶,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漫长的等待里。
夜风拂过,床头的平安符轻轻颤动,仿佛在回应那个未宣之于口的祈愿。
……
翠儿轻手轻脚地踏入寝殿,裙摆扫过青砖,带起细微的尘埃。
雪灯从梁上一跃而下,轻盈地落进她怀里,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她的手腕,像是在无声地安慰。
她在床沿坐下,指尖轻轻抚过李乐霜散落的发丝,声音低得像是怕惊扰一场梦:"公主,您都睡了好久了……"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李乐霜苍白的脸上,长睫投下的阴影像是两片静止的蝶翼。
雪灯在她枕边蜷成一团,猫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主人,仿佛在固执地等待一个回应。
翠儿从袖中取出一支新摘的绿萼梅,轻轻放在李乐霜的掌心:"您瞧,新种的梅花开得比往年种的梅花都好,您若是再不醒来,可就要错过花期了……"
翠儿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拂过被面上精致的苏绣缠枝纹,将锦被边缘仔细地掖进李乐霜肩下。
雪灯在她手边蹭了蹭,猫眼里映着跳动的烛光。
翠儿的指尖刚触到雕花殿门的铜环,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