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听护士说，她比我早住进来，只是之前一直在别的病房。她的眼睛是被玻璃碎片划伤的。手术前不能哭，哭了会影响恢复。但她没哭过。至少我没听见。

我们做了一周的邻居。

那一周里，我学会了听她的声音判断她的表情。她说“嗯”的时候是在想事情；她说“哦”的时候是不高兴但不想说；她说“没关系”的时候，其实是有关系的。

她教我玩一种用手指在被子上下棋的游戏，规则每次都不一样。她说这样才好玩，因为永远猜不到下一步。

“你总是输。”她说。

“因为你规则一直在变。”

“那你也可以变啊。”

“我不会。”

“那我教你。”她的手指在被子上点了点，“你要学会变。不然别人欺负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在说谁。但我记住了。

出院前一天，她忽然很安静。

“你会忘了我吗？”

“不会。”

“真的？”

“真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薄荷味的，递给我。

“甜的。以后难过的时候吃。”

我接过来，放进枕头底下。

第二天她出院了。纱布拆了，眼睛大大的，很亮。她站在门口朝我挥手：“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廊里的光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病房里又剩下我一个人了。

但我没有再盯着天花板发呆。我坐起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是叔叔带来的，说无聊的时候可以写写画画。我翻开第一页，想了很久，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南方传媒大学。”

我不知道那所学校在哪里，不知道长什么样子，不知道要考多少分才能去。

我只知道，有一个女孩在那里。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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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坐在开往南方传媒大学的火车上。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山峦。车厢里很吵，有人打电话，有人嗑瓜子，有小孩在过道跑来跑去。

我站在过道边上，手里拿着笔记本，但其实一个字都没写。

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淡黄色裙子的女生。

侧脸的线条很好看。头发被风吹起来，扫过肩膀。

我看了她一眼，正要收回目光，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叫林洛雪。”她在跟路桥川说话，语气轻轻的，带着笑。

路桥川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林洛雪？真好听！那‘洛’是哪个字呀？”

我手里的笔记本攥紧了一点。

那个声音。七岁那年病房里的声音，我没有忘记。

她叫林雪。原来她现在叫林洛雪了。

她没有认出我。

她长高了，留了长发，不再是那个眼睛缠着纱布的小女孩。但有些东西没变。她的声音没变，笑起来的样子没变，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没变。

我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那个约定。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薄荷味的。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

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她从被子里伸出来的那只手。白白小小的，手指微微张开。

她说，拉钩。她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约定。

我不知道她来南方传媒大学，是不是因为梧桐树。

但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来，可能不是因为梧桐树。是因为那个人。那个告诉她梧桐树很好看的人。

而我来到这里，是因为她。

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

她等的是别人，也没关系。

我来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