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过道边，手里攥着一本笔记本。

笔尖悬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写。

我刚从洗手间回来，发现我的座位被占了——不对，是被钟白换出去的。我看了眼紧紧盯着路桥川的钟白，又看了眼坐在我位置上跟女生聊天的路桥川，决定不声张。

反正站着也能写。

路桥川正笑嘻嘻地跟对面穿淡黄色连衣裙的女生套近乎。他挠了挠头：“你好呀！我叫路桥川，你呢？”

女生笑了笑，调皮地眨了眨眼：“我叫林洛雪。”

我的笔顿住了。

不是觉得耳熟。是认出来了。

那个声音。七岁那年病房里的声音。她哭着说“我好怕”，又笑着说“糖是甜的”。她缠着纱布的眼睛，她歪着头说话的样子，她说“我们还会再见的，对不对”时的语气——

十年了。我没有忘记。一个字都没有忘。

我来了。她也在。

但她改了名字，留了长发，不再是那个眼睛缠着纱布的小女孩。她笑起来的样子变了，但声音没变。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没变。

她没有认出我。她的目光扫过我，像扫过车厢里任何一个陌生人。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里面有一根棒棒糖，薄荷味的，出门前特意买的。我摸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林洛雪，真好听！”路桥川眼睛一亮，“那‘洛’是哪个字呀？”

“洛阳的洛。”

“哦！”路桥川的声音突然拔高，“那‘雪’字，该不会是唐朝戴叔伦《转应曲》里‘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的那个‘雪’吧？”

他一口气背完，捧着胸口直喘气，脸颊都憋红了。顿了顿，挠挠头，带着点不好意思笑问：“是下雪的那个‘雪’吗？”

林洛雪抿嘴一笑，轻轻点头：“是呀。”

我嘴角弯了一下。

路桥川这个毛病从初中就有了。跟好看女生说话，总忍不住掉书袋。结果人家听不懂，气氛尴尬得要命。

我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路桥川，搭讪失败次数：+1。”

坐在林洛雪旁边的钟白“嗤”地笑出声：“玩砸喽。”

她留着干净利落的及耳短发，白色纯棉外套配牛仔短裤，长相清秀却带着几分英气。

路桥川一脸无奈地瞅着她。

林洛雪转头问钟白：“那你叫什么呀？”

钟白扬了扬下巴：“钟白，他好朋友，从小玩到大的那种。对了，十七B是我的座——不过算了，我可不想挨着个‘色魔’。”

“这位大哥，刚才明明是你不想挨着我，才跟林洛雪换的座！”路桥川理直气壮地反驳。

林洛雪微微一笑：“叫我洛雪就好。”

路桥川愣愣地接话：“那叫我桥川吧。”

钟白翻了个白眼：“叫我去死。”

“噗嗤——”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路桥川瞪了我一眼，我赶紧举起笔记本挡住脸，假装在认真写字。

路桥川转头继续对林洛雪说：“‘桥川’就是桥梁与山川的意思。”

“有‘川平桥势若晴虹’的意境，而你名字里的‘洛’，作名词时指十字交叉的河流，这么看，咱俩名字的属性还挺相近呢。”

“顺便一提，我叫钟白，白雪的白。”钟白突然双手交叠在身前，故意装出副淑女样。

路桥川咬着牙：“我问你了吗？”

“那她问你了吗？”钟白立刻怼了回去。

我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

“钟白，战斗力满格。”

林洛雪轻笑一声打圆场：“其实‘桥川’也不一定非要往古诗词里套，解释成桥梁和山川，不是更有气魄吗？桥从山川出，以后跟人介绍，就说自己是桥梁与山川，怎么样？”

“好的好的！”路桥川连连点头，那副言听计从的样子，活像只被顺毛的小狗。

钟白急忙插话：“‘桥川’还能解释成……”她支支吾吾半天，硬是没说出下文。

“玩砸喽！让你平时多读书，在这儿瞎争什么呀？”路桥川扬着下巴，得意地反击。

钟白气鼓鼓地抿紧了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她吵输了都是这个表情。我刚想说话——

旁边看杂志的男生这时抬起头，慢悠悠地说：“‘桥川’啊，还能解释成‘过河拆桥’‘虎落平川’呢。对了，我叫肖海洋，海洋的海，海洋的洋，蓝色的那种。”他看向林洛雪，“这名字你觉得咋样？”

“挺不错的呀。”林洛雪回答道。

肖海洋转脸对着她：“男人名字得有气魄，女人名字是不是该带点女人味？”

“当然啦。”林洛雪歪着头笑。

“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名字特别有女人味？”

林洛雪没直接答，反倒笑盈盈看向路桥川：“那你说，女生是有女人味好，还是像男人婆那样好？”

钟白皱着眉瞪向路桥川。

可这家伙压根没瞅她，直愣愣回了句：“还是女人味吧。”

“那我和你这位朋友，谁更有女人味些？”林洛雪步步追问，“可得说大实话哦。”

路桥川瞥了眼钟白，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脸为难。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个问题，怎么答都是死路。

靠在过道边上，看着路桥川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实在没忍住，小声说了句：“这还用问吗？”

说完我就后悔了。

声音不大，但车厢里安静，几个人都听见了。

路桥川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转头看我，眼神里写着“你来说”。钟白也转头看我，眼神里写着“你敢说错试试”。林洛雪歪着头看我，嘴角带着笑，像是在等一个有趣的答案。

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什么都没说，你们继续。”

路桥川绝望地收回目光，支支吾吾道：“这……这个问题……”额头都冒了点汗。

“别为难他了，自然是你有女人味。”钟白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认输的挫败感。

我低头在笔记本上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