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基地的宿舍楼是那种老式的红砖房，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上留着往届学生的涂鸦，什么“军训苦啊军训累”“教官是魔鬼”“我想回家”，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还被涂改液盖了好几层。

“这条件也太艰苦了吧？”余浩站在门口，对着门后面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皱眉，伸手扯了扯刚领到的迷彩服，“浩哥我的皮肤可经不起这么折腾。你看看这布料，这手感，跟砂纸似的。”

路桥川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系腰带，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浩哥，军训哪有舒服的，忍忍就过去了。”

“你倒是想得开。”余浩撇撇嘴，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又把领口扯了扯。

我换衣服的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把那身宽大的迷彩套上了。摸了摸口袋——糖还在，薄荷味的，林洛雪给的。我把它从旧裤子里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上，又摸到了那板胶囊，红色的，透明的壳子。看了一眼，塞到枕头底下。

“快点浩哥，集合号快响了，迟到要被罚的。”我冲着镜子前的余浩喊了一声，推门往外走。

操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各个院系的队伍参差不齐，迷彩服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远处几个教官站在一起聊天，有的嘴角带笑，看起来和和气气的；有的则面色冷峻，抱着胳膊站在那里，眼神像刀子，扫过来的时候让人后背发凉。

“海洋，叶老师临走前叮嘱你别打架。”路桥川凑到肖海洋身边，压低声音。

“记着呢。”肖海洋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整个人像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的，脚步都在飘。

“他明显在敷衍你。”余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手里还攥着那面小镜子，用镜面照了照肖海洋的脸，“你看他那一脸游离的样子，跟梦游似的。”

“每年新学期开学，我都顶着这张游离的脸，对我妈信誓旦旦保证，这学期一定好好学习。”肖海洋打了个哈欠，眼眶都红了。

“那你做到了吗？”我问。

“你说呢？”肖海洋扯了扯嘴角，“我留了两级。这话我说了六遍了，一次都没成真过。”

“这种‘新学期好好学习’的鬼话，”余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就跟‘我作业忘家里了’一个性质。”

“还有‘我上课再也不睡觉了’。”肖海洋接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坦然。

“‘我上课再也不跟同学说话了’。”路桥川也跟着凑热闹。

“‘我再也不断更了’。”我想了想，也补了一句。

话音刚落，我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句话我说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是在读者群里被催更催到没办法的时候说的。说完之后该断还是断。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还有‘我再也不浏览色情网站了’。”肖海洋脱口而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他，发出整齐划一的“嘘——”声。

“被逮过？”余浩眼睛一亮，幸灾乐祸地挑眉，整个人都精神了。

肖海洋没接话，但耳朵尖红了一下。

“还有再也不看伊恩·麦克尤恩的小说。”毕十三突然从后面冒出来，插了一句嘴。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队伍末尾，手里没拿书，但手指还在做翻页的动作。

“谁是‘yayayaya’？”余浩一脸茫然地转头看我，眉毛拧成了麻花。

“是伊恩·麦克尤恩，”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在卖弄，“英国小说家。《赎罪》那部电影就是根据他的小说改编的。”

“正解。”毕十三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本。

余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还想再问什么——

“快点，快点！集合了！”前面有人在喊，声音又急又尖，像是在催命。

众人纷纷收起笑脸，跟着人流往操场中央走。

“总之别打架，”路桥川最后叮嘱肖海洋，声音压得很低，表情认真得像在交代遗言，“导员说军训打架会被开除的。”

“放心吧！”肖海洋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路桥川肩膀一歪，“打架顶多受处分，你有点小敏感。再说了，我现在这副样子，站着都费劲，哪有力气打架？”

路桥川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想说什么，集合哨已经响了。

“我是你们这二十天的军训教官，张驰。”

矮个子教官站在队伍前面，吼声落地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他明明身形不高，往那一站，气场却像块压场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全体都有——立正，站军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