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怎么知道医护室在哪？”张驰显然不信，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休息区往西四百米的小平房里。”肖海洋答得飞快，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劲儿——好像那个小平房他去过八百回似的。

张驰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脸上。肖海洋站得笔直，目视前方，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但表情稳得很。

“归队。”张驰挥了挥手。

肖海洋刚迈出一步——

“等等。”

我们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

“去医护室开的证明，拿出来。”

我的脑子转得比嘴快。往前迈了半步，声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报告！在晕倒的同学手里。他怕有人说他偷懒，特意自己收着了。”

张驰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肖海洋脸上，又从肖海洋脸上移回来。太阳晒得他后颈的汗珠亮晶晶的，但他什么都没说。

“你——”他转头冲余浩吼，“去休息区把证明拿过来！”

“好嘞！”余浩兴高采烈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步子轻快得像去领奖。

我看着余浩跑远的背影，在心里默默祈祷：十三啊，你可机灵点吧。你要是这时候掉链子，我们仨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正这时，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军官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的。她走到队伍旁边，声音温和：“张教官。”

“是！”张驰的回应突然拔高了八度，声音又脆又亮，跟刚才吼人的时候完全是两个频道。女军官被他这动静弄得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你们班没人晕倒吧？”她问，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

张驰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有。”

女军官挑了挑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夹板：“二连四班对吧？”

“是。”

“晕倒的同学叫什么名字？”

张驰转过头，目光在队伍前面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和肖海洋身上：“他叫什么？”

肖海洋张了张嘴，结结巴巴的：“我们……跟他不太熟。”

我赶紧点头附和。

“谁知道晕倒的人叫什么？”张驰冲队伍里吼了一声。

队伍里安静了两秒。路桥川试探着开口：“好像姓张……或者姓李？”

女军官追问：“具体叫什么？”

“李欣？”路桥川的声音都飘了。

“有。”女军官点了点头，低头在夹板上记了一笔，“不过是五连三班的女生。”

我们三人的表情同时凝固。我反应最快，脸上的表情从凝固切换成恍然大悟：“可能是李欣同学晕得太厉害，报错班级和性别了。”

队伍里有人憋笑。

“报告！”第一排的高个子男生突然开口，声音又响又脆，“刚刚晕倒的叫毕十三！是他们摄影班的。”

张驰的脸沉了下来。

女军官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下次注意核实清楚。另外——”她顿了顿，“中午找个人去医务室，领维生素。”

张驰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被戳穿谎言的恼怒”，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是。”他的声音比刚才回答“有没有人晕倒”时更低了些，还清了清嗓子。

女军官点了点头，在夹板上记了一笔。

张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女军官手里的夹板上，又迅速移开。

“那我先走了。”女军官转身离开。

张驰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两秒才收回目光。

“你——”他转头冲余浩吼，声音又恢复了刚才的硬邦邦，“去休息区把那个毕十三给我叫回来！立刻！马上！”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吼余浩的时候，嗓子有点发紧。

余浩吓得一哆嗦，转身就跑。

“你们三个——”张驰的目光扫过我、肖海洋、路桥川，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去操场跑圈，跑到我满意为止！”

他又指着高个子男生，语气稍微缓了一点：“你，中午休息时去领维生素片。”

然后他冲全队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想取消午休是吧？”

所有人立刻把目光收回去，站得比刚才还直。

“还不快跑！立刻！马上！”

我转身往操场走。经过高个子男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就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但那个男生大概感觉到了什么，嘴角的那点得意收回去了一点。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我清楚得很。这人要么是想在教官面前表现，要么就是想在班里装大哥。总之，往后少不了麻烦。

操场上，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肖海洋、我、路桥川埋头跑圈，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气声。跑了两圈，谁也没力气说话了。

忽然身后一阵风，一个影子从旁边蹿上来。

任逸帆冲上来撞了路桥川一下。路桥川没站稳，踉跄着往旁边歪，顺势撞了肖海洋一下。三个人差点摔成一团。

“路先生，钟先生！”任逸帆兴奋地喊，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来春游的，“好有缘啊，一起锻炼！”

“你刚才是不是撞了我？”肖海洋转头瞪向路桥川，眉头拧成疙瘩。

路桥川喘得说不出话，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抬起一只手摆了摆，意思是“不是我”。

任逸帆赶紧打圆场：“是我撞了路先生，他没稳住才碰了你。要怪我，跟他没关系。”

“太好了，先走一步了。”肖海洋突然往地上一躺，四仰八叉的，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他躺了两秒，嫌阳光刺眼，又往旁边挪了挪，挪到跑道边上的一小块阴凉里，然后闭着眼，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我们三个人站在旁边，目瞪口呆。

还能这么操作？

“你这假摔，不怕吃红牌？”我哭笑不得，踢了踢他的鞋。

“等教官来了再说。”肖海洋满不在乎地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自家沙发上。

路桥川看向任逸帆，有气无力地开口：“你刚才……是不是撞了我？”

任逸帆一脸震惊，往后退了一步：“不就是跑圈吗，至于这么计较？”